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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院门那一步,凤霞心里那股热乎气,像是被院中的冷风瞬间吹凉了大半。
眼前这荒山小院,断壁残垣,冷寂无声,连一句道贺的人声都听不见,落差大得叫人心头发闷。
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庭院青石阶坑洼裂缝,墙根长满荒草,屋檐木梁褪得发白,角落里堆着劈剩的粗竹、捆花剩下的断枝,杂乱地堆在一处,瞧着寒酸潦草。
方才一路只顾着强忍竹轿硌身的酸痛,此刻静下心细看,处处都透着藏不住的窘迫。
贾富贵仿佛没察觉她眼底的失落,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温声引路:“山里少有人来,清静自在,反倒省去山下诸多应酬烦扰。”
话音刚落,牵着老马折返的贾母恰好踏入院门,一身红绸早已尽数收走,发髻散乱,膝盖上磨破的伤口还沾着泥垢,全然没了方才喜婆端庄体面的模样。
贾母看见凤霞,她慌忙抬手拢了拢头发,强挤出热情笑意。
“新娘子可算到家了,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脚。”
凤霞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裤腿上,想起半路突然消失的喜婆,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只是新婚第一天,不好当面追问,只得低眉轻轻应了一声。
贾老汉放下肩头压了一路的竹轿杆,肩头布料磨出两道深色印子,默默走到院角,开始拆卸轿身外头的牡丹。
一朵朵尚且完好的牡丹被他小心翼翼摘下,收拢进布袋子里,烂瓣残枝随手丢在地上。
方才艳压整条山道、引得全村惊叹的富贵花轿,褪去繁花遮掩后,粗糙狰狞的粗竹骨架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下,横竖交错的竹条歪歪扭扭,糊纸多处磨破,边角旧红布卷边起毛,简陋得不堪入目。
凤霞余光瞥见那副竹轿,心头猛地一沉。
难怪轿内那般坚硬硌人,原来外头所有华贵,全是靠牡丹硬撑出来的虚架子。
贾小弟擦着额头上不停流淌的汗水,揉着酸胀发麻的肩膀,小声跟贾老汉嘟囔:“爹,这竹轿看着轻巧,抬一路实在磨人,肩膀都快磨破皮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凤霞耳中。
她终于隐约明白,山下那一场人人艳羡的盛大迎亲,从头到尾,都是贾家精心搭出来的一场假象。
贾富贵察觉到她神色恍惚,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屋里备好了茶水,先进屋落座,待晚些再开喜宴。”
“喜宴?”凤霞下意识抬眼,扫视空荡荡的院落,不见灶台飘起炊烟,也没有半点米面酒菜的气息,不由得轻声发问,“家中……备了酒席?”
贾母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山里不比村镇,没置办大鱼大肉,只简单备了些粗粮小菜,咱们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团圆饭便是。山下人多嘴杂,铺张给旁人看,不如关起门踏实过日子。”
凤霞沉默下来,不再多问。
冷清的小院里,凤霞望着那副拆去鲜花、原形毕露的粗竹轿,委屈与惶惑缓缓漫上心头。
院外山风呼啸,吹动牌楼破旧木牌,簌簌作响。
屋里没有新被褥,没有喜庆红幔,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硬邦邦贴着床板,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贾母端着一陶盆温热的井水进来,盆沿粗糙磨手,她脸上堆着刻意的和善,褪去了白日的端庄,只剩市井妇人的局促。
“霞霞,一路抬轿颠簸,脚肯定累坏了,快脱了鞋,娘给你泡泡脚,松泛松泛。”
凤霞端坐床边,一身大红嫁衣还未褪去,艳丽的红衬着屋里灰败的光景,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刺眼的荒唐。
破火盆、露骨的竹轿、半路瘫倒的病马、空无一人的荒院……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清清楚楚告诉她——她被糊弄了。
贾家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富商,不过是一户住在荒山墓园旁、穷得连喜酒都置办不起的寻常人家。
凤霞指尖攥紧嫁衣衣角,面上不敢显露半分抵触,只低眉顺眼地抬了脚,褪去绣着粗浅喜纹的红布鞋。
冰凉的粗布袜裹着一路的酸涩,脚掌早已被山路磨得发烫,脚跟更是隐隐作痛。
贾母蹲下身,动作算不上亲近,只是机械式地帮她按着脚踝、搓着脚掌,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抚:“山里条件简陋,委屈你头一晚过门。你放心,咱们家看着清淡,实则安稳踏实,富贵是个好孩子,往后定然好好待你。”
凤霞默然听着,一句也不答。
她只有一个念头:跑。
趁着贾家一家人还没彻底看紧她,赶紧逃回王家村,回爹娘身边。
这门虚假拼凑的亲事,她不认!
片刻后,贾母擦干净她的双脚,扶着她躺靠在床头,笑着叮嘱:“你好好躺着歇着,夜里山凉,别开窗吹风。锅里温着粗粮粥,晚些富贵给你端来。”
说完,她端着陶盆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木门,却没有落锁。
屋内瞬间只剩摇曳的烛火,和窗外呜呜作响的山风。
凤霞心头一紧,屏息听着屋外的动静。
院外传来贾老汉和贾小弟收拾竹轿残枝的细碎声响,还有贾母低声交代夜里值守的话音,几人的声音都在院角,离卧房甚远。
机会来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撑着身子悄悄坐起,小心翼翼拢好身上的嫁衣,生怕布料摩擦发出声响。
凤霞蹑手蹑脚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土地面上,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向木门。
她的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木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
“你要去哪?”
凤霞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她僵硬地缓缓回头。
贾富贵不知何时站在了屋门口,一身湖色长衫早已换下,穿了件洗得泛黄的粗布短褂,只是眉眼间没了白日的温润斯文。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凤霞心头慌乱滔天,却强撑着镇定,牵强找着说辞,声音微微发颤:“我……我屋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贾富贵抬步而入,木门被他轻轻一带,“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外的风声。
烛光映在贾富贵脸上,他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压迫感却层层笼罩而来。
“透气?”他低低重复一句,“刚洗脚躺下,嫁衣未脱,鞋也不穿,是打算往哪透气?跑回王家村去?”
一语戳破她所有心思!
凤霞脸色骤然一白,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她再也装不下去,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委屈又倔强的哽咽:“贾富贵,你们骗我!”
“山下十里排场,繁花花轿,宝马迎亲,人人都说你家底殷实,是富贵人家!可我进了门才知道,全是假的!”
“竹轿是粗竹扎的,鲜花是偷来的,马是带病的老马,家里冷冷清清,连一桌喜酒都没有!你们一家子搭着戏台骗我爹娘,骗全村人,也骗了我!”
她积压一天的疑惑与委屈尽数爆发,泪水在眼眶打转,字字泣诉:“我不嫁了!这亲我不算数!我要回家!”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想推门往外冲。
可她刚动一步,手腕就被贾富贵一把攥住。
他的力道极大,死死扣着她纤细的手腕,不容她挣脱分毫。
凤霞拼命挣扎,身子用力往前挣,嫁衣的红摆剧烈晃动,烛火也跟着簌簌乱抖。
“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贾富贵沉默不语,只用力道稳稳制住她。
拉扯间,他微微俯身,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打横带了回来,顺势按在了松软的床褥上。
他单膝抵在床边,一手牢牢按住她乱动的肩膀,力道沉稳,不伤人,却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狭小的卧房里,只剩凤霞急促的喘息声。
她仰面躺在床上,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直直望着压在上方的贾富贵,满是不甘与绝望。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凤霞,晚了。”
“今日正午,你坐了我贾家的花轿,随后跨了我贾家的火盆,进了我贾家的门。”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贾富贵的媳妇,生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没有回头的道理。”
凤霞哭得肩膀发抖,哽咽着反驳:“你们是骗婚!这场亲事不作数!我要回我爹娘身边!”
贾富贵按住她肩头的力道重了几分,声音沉了下来:“世道就是如此,婚嫁从无反悔一说。”
“十里八乡,哪个女人上了谁家的喜轿、拜了堂,这辈子就是谁家的人。你今日若是跑回去,旁人不会说我贾家骗你,只会说你凤霞二婚不安分,新婚当夜逃家,不守妇道。”
“你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顾你爹娘、顾王家村的脸面?”
字字诛心,句句戳在她最软肋的地方。
凤霞浑身一震,挣扎的力道骤然弱了大半。
可她实在不甘心困在这荒山穷院!
泪水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贾富贵见她渐渐停止挣扎,依旧没有松手,稳稳按着她,语气缓了些许,却依旧强势:“安分躺着。”
“既嫁过来了,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我贾家虽不富裕,但绝不会亏待你。从今往后,好好做我的妻子,别再动逃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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