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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豪华套房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鬼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咬得死紧。
那只灰白色的眼珠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怨毒与忌惮。
鬼三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铜打火机,连正眼都没看鬼四。
“怎么?”鬼三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打了败仗夹着尾巴逃命,还不让人说?”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鬼四咬牙切齿,双手在身侧捏成拳头,“广州的局势根本没法控。暗处那条疯狗专挑咱们的软肋咬……”
“少找借口。”鬼三冷笑一声打断。
手腕一转,火苗“啪”地窜起,照亮了他锋利的眉眼。
“逃兵就是逃兵。”鬼三盯着跳跃的火苗,语气轻蔑,“你要是怕死,趁早把位置空出来。组织里多得是敢去拼命的人。”
鬼四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鬼三那张狂妄的脸,权衡着两人的身手差距,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惹不起这疯子。
鬼四冷哼一声,抓起沙发靠背上的黑风衣,大步走向房门。
“哐当!”
实木房门被重重砸上。
他受够了这夹枪带棒的嘲讽,索性离开套间,去货轮其他地方转悠,眼不见心不烦。
套房里只剩下鬼三和鬼六。
鬼六站在角落,看着鬼四负气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鬼八死了,鬼五眼看也没了音讯。
组织里高层大洗牌,鬼四现在是个光杆司令,还丢了地盘。
眼前这位鬼三,底气十足,显然是更粗的硬腿。
她扯了扯脸上的半脸面具,扭着腰走到沙发旁。
特意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洋酒递过去。
“三哥说话真是痛快,我早看他不顺眼了。”鬼六声音放得极柔。
鬼三没接酒,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鬼六干笑两声,顺势把酒杯搁在大理石茶几上,压低声音凑近。
“三哥,您看鬼五这位置,眼下空着也是空着。”鬼六讨好地看着他,“要是我能往上走一步,以后指定唯您马首是瞻。”
“想当鬼五?”鬼三靠在沙发垫上,嗤笑出声,“可以啊。”
鬼六眼睛一亮,面具下的嘴角刚要翘起,就被下一句话硬生生砸烂。
“但你得拿出真本领。”鬼三身子前倾,目光透着审视,“光靠在后头搓面粉,这分量可不够。这样,你现在掉头回广州,用你的药,去控制几个有实权的主任、局长。只要事成,不用上面开口,鬼五的位置我保你坐上去。”
鬼三笑得不怀好意:“如何?要不要回去?”
一听“回广州”三个字,鬼六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脑子里全是被毒杀一空的青砖老宅,还有那不知长什么模样的恐怖杀手。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脚下连退三步。
“三、三哥真会开玩笑。”鬼六声音发干,支支吾吾地摆手,“我……我那批货还没清点清楚,我先去舱底盯着。”
说完,她连头都不敢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烦人的苍蝇都走干净了。
鬼三把铜打火机扔在茶几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站起身,走到套房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乐得清闲。
与此同时。
下层公共洗手间内,顾真双手死死抠着斑驳的洗脸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发黄的瓷砖缝隙里。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漏水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顾真的呼吸彻底乱了。
脑海中,“现实映射”的无死角全息画面正牢牢锁定着躺在床上的鬼三。
之前惊鸿一瞥,只觉得面熟。
此刻对方放松下来,五官细节分毫毕现地铺在顾真的视网膜上。
两道入鬓的剑眉。
高挺冷硬的鼻梁。
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
顾真在破茅屋的黄铜镜子里,看过无数次自己的脸。
把现在的自己加上十几年的风霜,再加上那股不拘小节的狂妄神态。
这张脸,就是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
顾真十岁那年,父母双双失踪。
前世浑浑噩噩的活了几十年,直到死之前,也再没得到过生父的半点音讯。
小孩子的记忆会随着时间风化。
再加上前世几十年过去,他早就记不清亲爹的具体模样。
记忆模糊再正常不过。
可是现在。
那种刻在骨髓里、同宗同源的血脉直觉,正疯狂捶打着他的神经。
顾真猛地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冷,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炸开的暴戾。
为什么?
无数个沾着血和眼泪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狂拔节。
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敌特的大本营里?
而且爬到了“鬼三”这么高的位置。
既然他没死,为什么整整七年,不回红旗大队看一眼?
他知不知道大房的王桂花和顾大虎,把他们兄妹当成免费的骡马使唤。
他知不知道顾二狼那只老狐狸,怎么趴在他们身上敲骨吸髓。
他到底知不知道,就在一个月前,他那年仅十五岁的亲闺女顾玲,差点被八十块钱加两袋棒子面,卖给打死过老婆的鳏夫去填赌债。
前世顾玲被折磨惨死,自己被人当狗使唤了一辈子。
那个时候,这个躺在床上把玩打火机的男人在哪?
难道前世没有任何音讯,是因为他在这场博弈里输了?死了?
顾真双眼布满红血丝,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杀意混杂着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楚,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现在有一万个冲动,直接激活“爆发”。
只要意念一动,他就能瞬间传送到顶层套房,他想揪着这男人的领子,一字一句地问个清楚。
他要听这个男人亲口给个交代。
但就在意念即将沟通“爆发”按键的最后一秒,顾真强行把这股暴戾压了下去。
不行。
顾真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泛红的脸,大口喘着粗气,强迫大脑降温。
现在绝不是对峙的时候。
冲进去能怎样?
万一逼问出来的结果,根本不是他想听到的呢?
万一自己认错了人,对方只是恰好长得像。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是自己的生父,但他现在顶着“鬼三”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彻底忘了本,当了背叛祖国、帮着贩卖人口和面粉的汉奸?
还是像那个死在广州火车站的凌海一样,是上头迫不得已压在特务组织里的一枚暗桩。
如果是暗桩,自己贸然冲进去,只会彻底毁了他的布局,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顾真深吸一口气。
更何况,现在的客观环境根本不允许他动手。
顾真低头看着洗脸池里随着船体摇晃而荡漾的水波,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一艘正在大海上全速航行的远洋货轮。
就算在这艘高速移动的铁壳子上跑圈,画出来的坐标圈极有可能被直接留在大海的原地,根本不会跟着船体同步移动。
一旦坐标丢失,或者出现位移偏差。
他开启“爆发”盲目传送,极大概率会直接把自己传送到海上喂鱼。
“哗啦。”
顾真掬起一捧冷水,重重泼在脸上。
不管这男人是人是鬼,是汉奸还是暗桩,他都必须忍。
至少,得等这艘船抛了锚、靠了岸,双脚结结实实踩在陆地上。
有了施展能力的立足点,才能有所动作。
顾真扯过一旁的脏毛巾擦干手。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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