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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氏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杯被时光封存了很久的往事。
她伸手端起了那杯酒。
杯壁冰凉,贴着她的指尖,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铁。
她抬眼看了朱樉一眼。
朱樉背对着她,站在香案旁边,面朝承运殿正门的方向,玄色常服的下摆纹丝不动。
邓氏低下头来,将杯沿抵在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并不辛辣,甚至带着一丝微甜,像她当年第一次喝到的西域葡萄酒。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想要抬头再看一眼朱樉,可她的脖子已经僵硬了,像是一根正在被人慢慢拧紧的弦,每拧一圈就失去一分弹动的余地。
一股寒意从她的胃里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正在缓慢地缠绕她的内脏。
她的手脚开始发凉,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她想喊他的名字——就一次——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灯影中越来越模糊。
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弯腰拾起了那卷白绫,绕过她的脖颈,在颈后打了个结。
邓氏感觉那根白绫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勒进她的皮肉里,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正在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的那句话——“自己要争,争得到便是你的,争不到便只能认命。”
她争到了,可争到的东西在她咽气之前就已经从她指缝里漏光了。
她的脚在青砖地上蹬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白绫松开了,她的头垂向一侧,目光落在承运殿的地面上。
张元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收殓吧。”
……
三月二十,秦王府偏院的门被叩响了。刘承宗搁下笔,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目光微微一凝。
张元吉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站在偏院门口,笑意玩味地看着他。
刘承宗历来对这些锦衣卫敬而远之,从来不敢深交。
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嘴里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指挥使?”刘承宗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亲自来了?”
“刘少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请你即刻启程回京。”张元吉朗声道,“殿下说,你在西安待的时间够长了,该回去复命了。”
“嗯?为何如此突然,有印信吗?”刘承宗疑问道。
张元吉闪了一下东宫印信,冷笑道:“刘少詹事,大家都是奉命行事,难道我还会蒙你不成?”
刘承宗呵呵一笑,回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叠已经写满的簿册:“几时走?”
“明日一早。车马已经备好了。”张元吉的目光在刘承宗脸上停了一下,“你这几个月在西安,辛苦了。”
刘承宗沉默了片刻:“不辛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张元吉看见了他右手袖口下那一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日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张元吉没有追问那只手是怎么断的,低声道:“殿下在京师等刘少詹事回去。保重。”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去。
刘承宗站在偏院门口,望着张元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他转身回到屋中,将案上那叠簿册收进一只木匣里,用旧棉袍裹好,塞进了行李最底层。
刘承宗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如此急匆匆地召自己回去,甚至让张元吉护送,是在保护自己。
邓氏一死,朱樉自然能回过劲儿来,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自己。
……
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
西别宫的灯盏快要燃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挣扎着跳动,将王氏的身影在墙壁上投成一团摇晃的暗影。
王氏坐在床沿上发呆,老宫人正在灶台边烧水,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宫人正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朱樉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
观音奴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道身影时,她的目光微微一动。
像是一扇已经关了很久的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她听到邓氏已死的消息时,心里曾经浮起过一丝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盼望。
在这场斗争中,她以为自己赢了。
现在该是赢家结算的时候了,朱樉此刻来,应该是接自己出去。
可她看见朱樉的眼睛时,那扇窗又合上了。
朱樉的双眼像两块正在慢慢冷却的炭,看不到一丝温度。
“邓妃死了。”朱樉冷声道,“本王知道是你告的状。”
王妃的手攥紧了床板的边缘:“臣妾没有告状。”
“你没有告状?”朱樉冷笑了一声,“那她怎么会死?你在西别宫里住了十年,邓氏在你头上踩了十年,她没死,你也没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递了一份折子到京师,说她蛊惑藩王、坏了家法?”
他走前一步,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被扔进了水里,“是你让刘承宗替你带的信,是你让大哥替你做的主,是你让父皇下旨杀了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近,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掰开的手,越掰越紧,直到指尖嵌进骨头缝里,“你恨她,你恨了十年。你终于等到机会了,对不对?你让她死了,你满意了?”
王妃回过味来,今日朱樉来不是接自己的,是来问罪的。
“臣妾没有让任何人替臣妾递话。”
“呵!”朱樉将她猛地一拽,她踉跄了一步,撞在桌沿上,后腰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喊出声来。
朱樉低头看着她:“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邓妃死了,你就能重新回到正殿上去了?你做梦!”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垂落下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王氏扶着桌沿慢慢站直:“臣妾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正殿。臣妾知道殿下不喜欢臣妾,臣妾也没有奢望过殿下会来。可邓妃的死,不是臣妾告的状,臣妾没有那个本事。”
朱樉看着她站直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的怒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回响都没有。
朱樉讥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王保保的妹妹,你是蒙古人。你以为你在这座王府里坐了十几年,你就真的姓朱了?”
观音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烛火,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你是父皇用来招降你兄长的一颗棋子。你兄长死了,你便成了一枚废棋。废棋的下场是什么,你知道么?”
朱樉冷笑一声,“废棋,就是放在角落里,再也不会有人去动它。”
王氏脸色惨白,“臣妾知道。臣妾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什么。”
朱樉看着她,忽然失去了继续站在这里的兴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转过头,冷声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什么,那就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别想着往外走。你走不出去的。”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盏里的火苗斜了斜。
老宫人慢慢关上门,把王氏抱在怀里,心疼道:“观音奴啊观音奴……”
王氏倒在怀里,这世间她能感受到的温暖,都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后腰上那一片被桌角撞过的地方正在隐隐作痛,手腕上那圈红印还没有褪去。
……
门轻轻被扣响。
“门没有锁,进来吧。”王氏坐起身,说道。
门被推开,刘承宗站在门口,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刘郎中?”
“王妃娘娘,臣明日便要回京了。”刘承宗站在门槛外面,“臣来跟娘娘辞行。”
王氏看着他:“郎中这几个月在西安,替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刘承宗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好的信,递了过去:“这是太子殿下让臣转交给娘娘的。”
老宫人接过信,递给王氏。
王氏拆开封口,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温润,笔力含蓄。
“弟媳,为兄虽为太子,但家务之事终究难办。二弟性情如此,除非……唉,罢了。你好自为之。若实在熬不过去,为兄会为你寻一个体面的归宿。”
她捏着那封信坐在床沿上有些失神。
“刘郎中,”王氏道,“你替臣妾转告太子殿下——臣妾知道殿下说的‘体面的归宿’是什么。”
刘承宗没有接话,躬身行了一礼:“娘娘保重。臣告退了。”
……
三月二十七,刘承宗的马车进了京师。他从西安到应天府,一路走了七天,路上换了三匹马,赶在黄昏城门落锁之前进了城,径直去了东宫文华殿。
刘承宗跨进门槛,在椅子上坐下。
他比离开京师时瘦了许多,颧骨微微高耸,眼窝也深了几分。
他坐下来的时候那只断了的左手搁在膝上,袖口垂着,像一截被风干的旧树枝。
“殿下,臣回来了。”
林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的手。”
“臣在秦王府,自己砍的。”刘承宗道,“邓氏以假信诬陷臣,臣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替殿下争一句公道,便砍了。”
林昭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那只手,接不上了?”
“医官说筋断了,骨头也碎了,接不上。”刘承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臣不后悔。”
林昭起身走到刘承宗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道:“孤都会记得。”
刘承宗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会儿,道:“臣在西安所见,秦王妃确实遭受冷落虐待,秦侧妃一死,只怕……王妃的处境只会比从前更难。”
林昭走回案后坐下:“要的就是她处境更难。”
刘承宗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殿下……”
刘承宗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昭说这些话时平静的面容。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的太子有些不一样了,与从前那样仁慈优柔的性格判若两人。
“退下吧,回去歇几天。”
……
林昭在案上铺开一本空白的奏章,提笔写了几行字——
“陕西军饷紧张,秦王近岁靡费过甚,宜示惩戒。
次日午后,这道奏疏被送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看了折子,批了一个字——可。
旨意传到西安的时候,朱樉正在北苑暖阁里喝酒。
他面前的案上搁着几碟冷了的菜,酒壶已经空了两只,第三只也快要见底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内侍捧着黄绫封套站在门口,面色发白。
朱樉,自己拆开了封套,纸页上的字迹端正而沉实,他一眼便看见了“暂扣秦王府半年禄米及赏赐”几行字。
朱樉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杯沿抵着唇边,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忽然将手中的酒杯掷在地上,白玉杯碎裂的声音在暖阁里格外刺耳,碎片四散飞溅。
朱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沙哑而粗粝:“扣本王的禄米?本王是亲王!他凭什么扣本王的禄米!”
他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碟碗被他的袍角带翻了几只,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大步走出暖阁,穿过回廊,日光从琉璃瓦上滑落下来,照在他被酒气蒸得潮红的脸上。
花园里,一个端果盘的小内侍正低着头快步走着。
朱樉看见了他。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了内侍的衣领,将他拽到近前:“你也是来看本王笑话的?”
那小内侍被他的力道拽得踉跄了一步,果盘脱手掉在地上,果子滚了一地。
他的面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声。
朱樉从腰间抽出了马鞭——那是一根裹了细铁皮的软鞭,鞭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一鞭落下,鞭梢割开布料,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那小内侍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朱樉没有停。
他站在花园中央,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
那几个试图靠近的侍卫被他反手一鞭扫在脸上,捂着脸退了下去。
一个老管事跪在地上求他住手,也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他的眼睛赤红,额上的青筋暴起,嘴角挂着酒渍。
鞭梢破空的声音在花园里一响接一响地回荡着。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地上躺着五个人。
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不再动了。
衣衫破碎,满身是血,像五件被拆散了骨架的旧衣裳,被随手扔在地上。
朱樉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的马鞭垂下来,鞭梢沾着血迹,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红痕。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正在把自己的呼吸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挤到肺里再也装不下更多气息。
他喘了很久,然后开口:“拖下去。别让本王再看见他们。”
他的声音沙哑。
内侍和侍卫们低头将那些身体拖走,他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出声。
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响和那只被丢在地上的果盘里滚落的果子,在青砖地上孤零零地停着。
消息传到西别宫的时候,王氏正坐在床沿上缝一件旧衣裳。
窗外的暮色从破旧的窗纸间漏进来,将她手里的针线照成一道细长的银光。
老宫人站在灶台边,声音戚戚:“娘娘,听说殿下今日在花园里……打死了五个人。”
王氏的针一滞,叹了口气:“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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