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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传令骑队退到西门箭程外,十六面白底官旗插进荒地。
人马没有扎营。
缰绳未卸,骑兵也没下鞍。
战马不停刨着薄土,鼻息喷白。马上的人隔着一箭之地盯住西门,像一群暂时收起爪牙的狼。
半炷香后,陆闻川重新领队逼近城门。
六张骑弓横在鞍前,四名骑兵托着上弦手弩,两翼数人把短兵压在披风下。
其中两人腰后鼓起方正硬块,藏着破门符器。
周岳站在门洞里,将十六人的位置逐一记下。
弓手压城头,手弩射推门守卒,符器破拒马和铁索。
押物文书没带。
攻门的家伙倒带全了。
周岳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胸口那股火压了又压,还是往上蹿。
府城的人不是来查案。
他们是算准了石牛城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力气再打一场。
西门只开半扇。
三架拒马叠在门后,两根铁索绕过门轴,扣入左右石环。
一旦府骑冲门,守卒推倒木架,半扇城门便能封死入口。
姜照雪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扶着雁翎刀。她脸色比昨日更白,指节却扣得发青。
韩策领八名守卒分守两侧。
周岳停在石槛后,背上绑着药布裹好的断弓。
肩头伤口被绷带勒住,一跳一跳地疼。每疼一下,他眼前便闪过昨夜火场里那些没能爬出来的人。
陆闻川在马背上展开公文。
“府使有令,石牛城妖案证物,全部移交府城验看。”
“曹千峰私藏账册、山君妖核碎屑、雷纹铜钱残片、阴阳司验魂铜镜,一件不得缺。”
周岳的手压在刀柄上。
纸上列得太细了。
账册封在哪里,雷钱摆在何处,残镜由谁收存,全写得清楚。
昨夜参与封存的人没几个。
府城尚未进门,已经摸清了几处库房。
城里藏着内应。
这个念头落下时,周岳后背骤然发冷。
不是怕城外这十六骑。
是怕身后某一扇门里,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姜照雪问道:“验魂镜归阴阳司,雷钱是太霄观遗物,妖核碎屑也已计入斩妖军功,你凭什么一并带走?”
陆闻川举起公文。
“石牛城遭逢兽潮,相关证物须送府城合并查验。”
“姜校尉拒绝交接,便是违抗府命。”
公文递到门缝前。
姜照雪没接。
“上面写的是入城查验,还是押走原物?”
陆闻川捏住纸角:“查清之后,自会归还。”
姜照雪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交割单呢?”
姜照雪看向他腰间的黄绫袋。
袋内装有府使铜印,只能验明来人身份。
想押走妖案证物,还得有交割文书、镇兽监押运印和原物清单。
陆闻川一样都没拿出来。
“府使铜印能证明你是谁,代替不了押运印。”
“陆录事若想带走证物,总该留下经手人姓名、交接时辰和官印。”
脚步从门后传来。
四名守卒抬着封存箱,放到城门内侧。
箱盖钉有镇妖司红封,三道验看印压住封口,边角还留着昨夜火场烧出的焦痕。
箱子落地,砰的一声。
城外几匹战马同时惊动,骑阵里立刻响起一片弓弦轻颤。
韩策按住箱盖。
“曹千峰的账册尚未抄完。”
“镇兽监要查,可以派人入城,当着镇妖司、县衙书吏和证人的面拆封。”
“查完盖印,原物归箱,再行封存。”
陆闻川道:“韩策,你只是县城队正,没资格跟府使谈条件。”
指节在箱盖上敲了两下。
韩策低头看了看那两根手指,喉结滚动一下。再抬头时,他声音发哑,却一个字都没让。
“箱里记着三百七十六条人命,也记着曹千峰勾结山君的凭据。”
“陆录事若嫌这一本不够,回府城另找一本便是。”
话音刚落,骑阵中便有人骂了一声。
几匹战马向前挪动。
薄土被马蹄刨开。
两名骑兵俯下身,手掌扣住弓臂,四张手弩也抬高半尺。
门内长枪齐齐压下。
铁索绷直。
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
街口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名年轻守卒握枪太紧,枪杆在掌心轻轻打颤。他咬住牙,硬把枪尖重新抬稳。
周岳已经算好距离。
以他如今的速度,足以抢在四张手弩齐发前越过石槛,扑倒最前方几人。
可左腿尚未适应暴涨后的筋力,肩头缝口也撑不起久战。
一轮之后,他必须退回门洞。
石牛城熬过兽潮才剩下这些人,不能在这里跟府军换命。
可理智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弩口对准自己人,又是另一回事。
周岳呼吸渐重,握刀的五指一点点收紧。刀镡压进旧伤,疼得他眼底发红。
只要城外有人松弦,他就会冲出去。
不管后果如何,先杀了再说。
陆闻川转头问道:“你便是周岳?”
周岳走到石槛内。
韩策伸手想拦,周岳肩膀一沉,避开了。
“镇妖司伍长,周岳。”
“曹千峰死于你手?”
“是。”
陆闻川折起公文。
“府城只定曹千峰失职弃城,尚未判其死罪。”
“你擅杀县尊,依大魏律,可按犯上问罪。”
门洞里骤然一静。
几名守卒脸色变了。姜照雪左手一抬,雁翎刀推出鞘口半寸。
半截银羽箭被放上石槛。
箭杆弯曲,箭簇缺了一角,尾端凝着干透的妖血。
“曹千峰吞下妖丹,驱使虎伥,还想烧毁交易账册。”
“矿奴被他拿去挡箭,县衙书吏也被推到弩机前。”
周岳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陆闻川。
他的声音起初很稳,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像有砂石磨过喉咙。
“我若停手,他便会抱着账册逃进府城。”
“等他进了府城,谁来证明石牛城死过多少人?”
陆闻川没有立刻答。
周岳猛地向前一步,靴底越过石槛半寸。
“你吗?”
四张手弩同时抬起。
弩矢寒光一闪,齐齐锁住周岳胸口。
“周岳!”姜照雪厉声喝道。
周岳胸膛起伏,眼里杀意翻涌,脚下却没有再动。
陆闻川按住袖中公文。
“擅行私刑,还敢说成救城。”
“私刑?”
周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冷,听得门内众人心头发紧。
“镇兽监的货号写在账上,陆录事先替城里人解个惑。”
“活人、妖血、军械,全被曹千峰编成货物。”
“镇兽监为何替活人落号?”
骑阵中没人接话。
几名骑兵低下头,还有两人转向陆闻川。
军械转卖可以推给县衙失察。
活人交付记录上的货号,却绕不开镇兽监。
陆闻川脸颊绷紧,捏着公文的指骨泛白。
“本官不受你审问。”
“成。”
周岳吐出这个字,像把一口血腥气一并吐了出去。
他指向封存箱。
“请府使亲自来问。”
“只想查验,便派人入城。”
“想拿走原物,先把姓名、官印和时辰留在封条上,往后少一页,坏一个字,石牛城都照封条找人。”
韩策抬手示意。
守卒把箱子向后抬出三步,箱底露出第二层铁扣。
扣面刻有石牛城镇妖司印纹,须用两枚铜钥合开。
一把在姜照雪手里。
另一把由韩策保管。
强开铁扣,封条必毁。
陆闻川喝道:“扣下府城公物,便是抗命。”
姜照雪按住刀柄。
“你送来的公文只够问讯。”
周岳接了一句:“押物文书一张没带,弓弩倒带得齐全。”
门后传出半声低笑。
守卒赶紧用咳嗽遮住。
陆闻川没有接这句话。
骑阵后方,年轻骑兵裴安偏头看向城墙。
垛口站着数十名负伤守卒。
有人头缠药布,有人断腿夹板,几个重伤者只能靠长枪支住身体。
街边还聚来几十名获救矿奴。
他们举着按满血手印的木牌,手腕留有铁链磨出的烂肉。
年纪最小的孩子只有十三四岁,双臂发颤,仍不肯放下木牌。
离开府城前,上官告诉裴安,石牛城伤亡不重,县镇妖司扣住证物,只为勒索粮械。
眼前的人骗不了他。
一轮箭射出去,伤兵与矿奴都会死在府骑手里。
裴安松开弓臂。
“大人,城里的人都在看。”
西门后的街道已经挤满百姓。
抬伤员的汉子停在路边,粮仓赶来的妇人提着水桶,武馆杂役握着木棍。
二百三十二块死者木牌还摆在城中。
今日若在西门抢走证物,明日堵到府衙门前的,便不止是二百三十二户人家。
陆闻川抬起右手。
手弩被压低,弓手也松开扣弦的手。
“明日午时,府使亲临。”
“届时仍不交证,石牛城守城功簿便进不了府册。”
姜照雪接过公文,核验骑缝印后,从门缝原样递回。
“守城的人没靠府城才活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十六面官旗上一一扫过。
“死人也没靠你们入土。”
陆闻川抓回公文,拨马转身。
“府城若断掉粮秣和军械,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守几日。”
周岳心口猛地一沉。
粮仓见底,箭矢短缺,伤药也撑不过十日。陆闻川这一句话,正戳在石牛城最疼的地方。
他几乎想当场拔刀,把人从马上拖下来。
可街上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将他的手死死钉在刀柄上。
十六骑退回荒地。
白底官旗重新插到箭程之外。
战马依旧没有卸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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