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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外没脚印。”
周岳蹲在门槛前,指腹擦过湿泥。
院里刚洒过水。墙头瓦片齐整,檐下浮灰没人碰过,门窗也没留下撬痕。显然偷骨之人走的是暗处。
他绕至后窗,从墙根捡起半截灰白麻绳。刀尖挑开绳结,一股灰粉落在刀面,绳芯还黏着青黑油膜。
“骨粉,缚妖油。”
姜照雪拄刀停在门外,右臂吊在胸前。
“来人熟悉停尸房的规矩。”
周岳起身回屋:“也熟悉此处的暗道。”
尸床脚边留着几道油痕,绕过墙角,拖向后墙。韩策领人挪开尸床,从青砖接缝里抠出半片黑鳞甲,边沿沾着湿泥。
“撬开。”
两名守卒抡起铁钎掀开石板,下方藏着一条旧排水沟,仅够一人伏身爬行。沟壁每隔数尺便嵌有铁环,环上留着新锁痕,缚妖油尚未干透。
韩策提刀准备下去,周岳抬手按住他。
“别都进去。”
韩策朝沟底扬了扬下巴:“里头还有接应?”
周岳找来一束干草,以细绳扎紧,贴着沟底送进去。草束滑出三丈,地下响起机括声,一枚短针穿透草杆,钉进砖缝。
韩策拔刀:“有人守着。”
“堵住停尸房这头,废井出口先留着。井口别点火,沟里的人瞧见烟,准会毁东西。”
周岳收回细绳,扯下被短针扎穿的草叶。
“两名弓手上屋顶,余人守住两侧巷口。”
众人领命散开。姜照雪转向韩策:“人要活的。缺只手,断条腿,都不耽误审问,脑袋必须留住。”
柳青从武馆兵库取来一张二石短弓,交到周岳手里。
周岳试开半弦。弓力不重,单靠手臂便能压住,肩背旧伤也撑得住。他往箭囊里装了六支铁箭。
“看到有人拿妖材逃,先射腿。”
姜照雪道:“这句话能写进军令。”
“说起来容易。动起手来,还得避开骨头和血脉。”
姜照雪瞧了一眼他肩上的药布:“你下得去?”
“府使都能连夜跑路,我爬条水沟算什么。”
她抬手赶人:“少贫,赶快下去。”
韩策举盾在前,三名守卒跟在后面。周岳贴住右侧砖壁,短弓横在胸前。
沟底积着浅水。每走一步,靴底都会搅起泥沙。旧铁环隔几尺便有一处,潜入者刚从此处经过,连痕迹都来不及清理。
众人行出五丈,前方分成两条岔沟。
左边传来流水声,右边响着锁链刮墙的动静。
韩策停步,将盾牌压住岔口。周岳从水里捡起一颗石子,屈指弹进左沟。
石子落水,三支弩箭却从右侧射出。
第一支扎进盾面。第二支擦过盾沿,钉上后方砖墙。第三支贴墙飞过,割破周岳肩头药布,刚结起的血痂随之裂开,热血渗入衣领。
剧痛直钻后脑,周岳眼前猛地一黑。
“娘的!”
他再沉得住气,也忍不住骂了一声。那支弩箭不但算准了盾牌的位置,甚至专挑盾后第二个人下手。若不是他下意识偏了半寸,箭头割开的就不是药布,而是颈侧血脉。
周岳抬弓还射。
铁箭穿过岔口,贯穿一名黑衣人的手腕,将其右手钉在墙上。
黑衣人咬紧衣领,挥刀剜开腕侧皮肉,硬从箭杆上挣脱,缩回墙后。
鲜血泼在砖上,那人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漏出来。周岳看得眼皮直跳。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亡命徒,是拿自己的骨肉都不当回事的死士。
韩策低头辨认盾上的箭头:“抹了缚妖油。”
周岳搭上第二支箭:“往前压。”
韩策举盾闯进右沟。
短斧迎头劈中盾面,刮出几点火星。另一柄短斧从盾侧探出,直削韩策颈侧。
周岳贴墙切入,以弓臂撞开斧柄。斧锋偏向一旁,嵌入砖缝。
两名黑衣人冲出岔口。前面一人拖着锁箱,箱角包有铁皮。后面一人抱着虎肋,失窃的整根虎肋已经锯成两段。
沟道太窄,长刀施展不开。
韩策压低盾面,避开对方刀口,盾角撞中拖箱人的胸甲,将人顶退两步。
周岳踩着墙根抢到提骨人身侧,短刀横削膝弯。
提骨人收腿避刀,双手抡起虎骨,砸向周岳耳侧。
周岳横起短弓格挡。虎骨撞上弓臂,木身裂出细缝。反震牵动肩伤,周岳右臂慢了半拍,胸口挨中一肘。
周岳胸口一闷,下意识想一刀捅穿对方肚子,可姜照雪那句“脑袋必须留住”还在耳边,只能硬生生把杀意压回去。
他连退两步,后脚抵上砖墙,这才稳住身体。
提骨人没敢纠缠,抱着虎骨转身冲向侧沟。侧沟地面覆着湿苔,他右脚踩偏,肩膀撞上墙面,怀中虎骨也磕在砖上。
周岳放弃追赶,转身踹向墙根的旧铁环。
铁环脱出砖缝,旁边半面旧墙失去支撑,碎砖倾入水沟,截断退路。提骨人撞进砖堆,肩甲卡在墙角,扭了两回也没脱身。
韩策从侧面扑上去,扣住后领,将人按进积水。
半截虎肋滚到周岳脚边。
拖箱人趁乱掀开箱扣,一股股灰白妖气钻出箱口,贴着沟壁向两边散开。砖面一碰妖气,很快结出薄薄的骨壳。
“别碰箱子!”
周岳松弦。第二支铁箭贯穿拖箱人的小腿,将裤管连同血肉一并钉在地上。
黑衣人跪入水中,锁箱脱手翻倒。韩策跨过砖堆,以刀背砸中他后颈,将人压在沟底。
废井方向传来急促脚步。
三名黑衣人从侧沟赶来。领头者以灰布蒙面,手中缚妖锁绕过一名负伤守卒的脖子,向后发力收链。
铁环勒进颈肉。
守卒双脚拖过泥水,两手死死掰住颈前锁环,只能挤出几声喘息。另一截虎肋落在他的靴边。
“都退开。”
面罩人拖着守卒向井底石阶退去。
“我们只取虎骨,不愿多杀人。”
姜照雪守在废井下方,雁翎刀垂于身侧。
“停尸房守夜人的颈骨断了。”
“他自己撞上了,怪不得别人。”
“放人。”
面罩人又收紧手腕。
铁环陷入颈肉半寸,血顺着守卒脖子淌入衣领。
守卒的脸已经憋成青紫色,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姜照雪,求生的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周岳见过死人,也亲手杀过人,可这一刻还是生出一股焦躁。再慢几息,那名守卒就算救回来,脖子也要废掉。
他抽出第三支铁箭。
箭锋避开人质,也避开面罩人,指向沟顶垂落的废铁链。铁链末端连着旧闸板,连接处锈得只剩半指粗。
周岳抬高箭头。
“谁给的令?”
“镇兽监密令。”
“拿虎骨做什么?”
面罩人继续后退,脚跟已经踏上井底石阶。
“封住妖血,销掉旧档。见过恐惧祭法的人,一个名字也不能留。”
他的手指扣死锁链。
弓弦弹响。
铁箭越过守卒头顶,打断废铁链。
旧闸板坠下。
面罩人抬起缚妖锁格挡。闸板压住锁链,砸中了他的右肩。守卒颈前铁环松脱,低头扑进泥水。
姜照雪跨入沟道,左手挥刀。刀锋贴着守卒后颈掠过,斩断缚妖锁。
闸板余势未尽,将面罩人压入水沟。
剩余两名黑衣人转身逃入侧岔,韩策已领着守卒从另一头堵来。
井口上方也传来弓弦声。
两支箭先后落下。第一支贯穿末尾黑衣人的衣摆,将人钉在井壁。第二支扎进侧沟入口,截住前方一人的去路。
前方黑衣人挥动短斧劈向韩策。
韩策侧身避过斧刃,以盾面撞中对方胸口,抬脚踩住其手腕。
短斧脱手落水。
两名守卒将伤者拖出沟道,断成两截的虎肋也被收入木匣,贴回封条。
面罩人随后被押出废井。他的右肩脱臼,左手仍往腰封里探。
韩策抓住他的手腕,扯开腰封夹层,一块缺角铜牌掉入水中。
刀尖将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
镇兽监。
腰封里还藏有毒囊。
韩策把毒囊扔上石板,一脚踩破。
“急着死?”
他反拧面罩人的手臂,将人压回地面。
“账还没交代,黄泉路也得先排队。”
周岳蹲在锁箱旁,以刀尖挑开箱盖。几页旧档压在箱底,外面裹着防水油纸。
最上方写着十二个字。
恐惧祭法。
活人试验。
尽数销毁。
面罩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岳取出来,交给姜照雪。
“这种公文,曹千峰拿不到。”
韩策扣住面罩人的后颈。
“谁在等你们回报?”
面罩人吐掉口中血沫。
“府使只管传令,等结果的人在镇兽监。”
“姓名。”
面罩人闭眼咬牙,不肯再说。
西门方向很快响起钟声。
一名守卒沿井壁滑下,落地后扶墙喘气。
“府使出城了!”
营火没灭,官旗却收得干净。几副来不及装车的马鞍丢在泥地里,旁边压着一封盖有府印的文书。
韩策赶至西门,拆开封泥。
“石牛城证物,暂由镇妖司保管。”
他翻到文书下半页。
“相关人员限期赶赴府城,参加镇妖司武试与案情复核。”
姜照雪接过文书,读完交给周岳。
“问罪改成招试了。”
周岳有些无语。
“抢不走账册,也不敢在石牛城拿人,便把我调去府城。”
“武试前三可授府军校尉,还能参加宗门选拔。”
姜照雪以手指点住文书末尾。
“官位、功法、宗门名额,真是肯下本钱。”
沈知微提着药箱从街口赶来。走到周岳身边,她先按住他肩上的药布。指尖才碰上去,布面已经渗出新血。
“府城还没去,伤口先开了第三回。”
周岳低头瞧了瞧。
“沟里窄,多动了几下。”
“回去缝伤吧。”
“好多东西还没入档。”
“韩队正长着手。”
“虎骨也得验。缚妖油里说不准混了别的药。”
“我来验。”
沈知微夺过他手里的短弓,又将药箱塞给旁边的柳青。
“你今日只管一件事。”
“什么?”
“活着,顺便闭嘴。”
周岳跟她走向武馆。经过西门时,他停住脚步。
城外营火仍在烧,白底官旗已经撤走。几根旗杆丢在泥中,车辙一路延伸至府城官道。
镇兽监要他去府城。
顾廷也在催他去府城。
账册上的“丁”字,还等着人去查。
周岳折好文书,收入怀中。
沈知微回头催他:“还走不走?”
“走。”
周岳迈过门槛。
“等伤口缝好,我去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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