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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为霜没有回答。
“因为犟老头那句话,”钟道雪说,“你也听见了,他说——‘小雪,只把活人当药引子看,你跟你恨的那帮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恨五毒教的人给阿兄下毒,也恨他们在我身上下蛊,可如今我想对你做的事和他们做在阿兄身上的事,竟然真的没有分别。”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剑身上,慢慢推开。
钟道雪绕着往前,现在剑尖又在她身后了,女人试着触摸、抚上胡为霜纤细却有力的肩膀,她把脸颊贴过去,仿佛耳鬓厮磨。
“但我还是恨你,”
女人呵气如兰,幽幽地。
“我知道罪不在你身上,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也是被人追杀的……可我看到犟老头护着你,苏婆婆护着你,连你那个死了的义父、大伯他们想尽办法,都在护着你,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凭什么?凭什么同样的命运你可以更好地活着?凭什么所有人都在保护你?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就有人替你挡刀?”
“所以我刚才出手的时候没有留余地,”
胡为霜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痒意使她肩膀微缩,钟道雪发现了,却只当没察觉,得寸进尺似的更加逼近,女人浅白的唇几乎要吻上胡为霜的耳垂。
“我确实想把你打趴下,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这么多人替你拼命。”
“然后呢?”
“然后你赢了。”
钟道雪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胡为霜有些意外的动作——女人弯下腰,不是全跪,然而臣服的姿态很是明显。
“我跟你走。”她说。
胡为霜看着她,黑裙在月光下犹如一块凝固的影子,女人浑不在意的话尾,那截音竟是有些哽咽的。
她在哭吗?但钟道雪不会承认的。
“站起来。”
胡为霜于是说。
钟道雪听话地直起身,神色却带着一点儿……狡黠?
活生生一只野猫被人拎住了后颈,不情不愿地认了,但还要留一点爪子。
“我跟你走,但我可没说我会听你的。”
“我没让你听我的。”
“那就好。”
女人轻哼一声,有些娇了,胡为霜如此想道,手中也有了新的动作——她没有忘,还想把这柄短剑物归原主。
“你不是使得很好吗?送出去认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钟道雪一指抵着剑尖,像是不满道。
她又不是什么泼皮破落户,还能往回要不成?
胡为霜见她死活不收,正想再劝,就听钟道雪道:
“就当是报酬,反正你的血我还是要研究的。”
女人踩着下去的石径,走到一半回头,
“不过不用抢的,你自愿给我一滴,我就够了。”
“不想给……也行,总之我慢慢等。”
……
台地上,方絮和沈药之正在说话。
方絮坐在木屋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摆着那壶从水渠取来的水样,沈药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银针。
“水里头的药性残留,我想了一整日。”
沈药之说,“不是单一的催化剂,融合了至少三种成分,我只认得其中一种——和药王谷早年流传出的解毒方子里一味辅药很像……剩下的,我辨不出来。”
“跟地下有什么关系?”
“那处裂缝的位置,就在水渠的源头。”方絮分析着,“如果水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那么至少还会有个隐藏的空间。”
沈药之慢条斯理地收完了银针:“你的意思是,地下有什么在‘泡’着。”
“嗯,而且泡了很久。”
事情可以说是棘手,两个聪明人都想到了孙仲景的欲盖弥彰,恐怕药王谷的人是知情的,那么他们这些外人还要不要管……二人不由相顾无言。
这时,路昭也从台地边上晃了回来——他自钻了那个疑为宝藏实为暗牢的石道后一直没缓过劲,白高兴一场,不止嘴里念念叨叨的,脸色也至今还没恢复正常。
“你们是没看见,”
青年一屁股坐在方絮身旁的石阶上,吐槽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惊天的大秘密,结果石壁之后是个甬道,甬道尽头又是扇铁门,里头待了两个活死人,我凑近细看时后背还撞着东西了,你们猜是什么?”
方絮和沈药之都没接话。
“那个小雪姑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她就站在我后头,一点儿声都没有。”
路昭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胳膊,一臂的鸡皮疙瘩正有再生的趋势。
“她说那里头一个是他阿兄,一个是影衙的被她炼成了药人……她还在研究那个影衙人的耐性,说什么要配解药,天菩萨!我当时腿都软了你们知道吗?那地方也阴森森的,铁门一推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活像是进了谁家的坟——”
“像进了坟?”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台地边缘传过来。
路昭僵住了。
钟道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径的出口,浑身与愈深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条绸缎在月光下突出,整个像是没了人躯支撑,而是一截白色的长条在飘。
女人“看”着路昭的方向,后者眼皮一跳,差点控制不住,把“鬼啊!”两个字吼出来。
人吓人,有时真的会吓死人的。
幸好,胡为霜没有什么逗闷的意图,便从钟道雪身后走上来,见到熟悉的黄衫,路昭一颗心才落了地。
然而背后嘴人被正主抓个正着的场面也够尴尬的,尤其还是从小读过“闲谈莫论人非”的几人。
时机寸得方絮也有些绷不住,沈药之更是演都不演了,怕自己一头白发瞧好戏的姿态还不够显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折扇,展开风骚地扇着。
……没义气!没义气啊!!
路昭的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钟道雪循声辨位,朝他走过去,颇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路昭分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往后稍着。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了,可谁能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比方絮更能放冷气、比沈药之更能强词夺理的人?
“你进了甬道,也看了我阿兄,结果就是四处跟人说我那里像坟?那还不如不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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