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交换诚意

    信王死后十九载，没人觉得能再从当今陛下口中听到“兄长”二字。

    包括赵桓自己。

    曾经他是很厌恶拜见信王这个兄长的，但今日，这话却说得很痛快，甚至带了一丝难得的柔情，落在萧茹元耳中，让她泛起一阵恶心。

    但她很擅长忍耐。

    即便鸡皮疙瘩爬满脊背，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那副眼眶泛红的为难模样。

    “陛下，臣妾……”

    她唤了一声，欲言又止，丝帕掩面，泪水像断线的珍珠。

    美艳娇弱，满腹委屈，叫人见之心痛。

    赵桓的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

    “你是怕朕心不悦？”

    萧茹元没有多说，一腔心事，唯有泪先流。

    赵桓又叹了一口气：

    “你啊……”

    “皇帝。”

    郑慕君开口，她松开陈蛮，却不忍放她走，仍旧拉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边：

    “皇帝，哀家儿女缘浅，只生养了一对儿女，一个英年早逝，一个远嫁他乡。便是能得皇帝的孝贤忠敬，得以在后宫安享晚年，可心中总不免空寂。人到暮年，垂垂老矣，最大的念想，也不过是想求个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这样的圆满，哀家本都不奢望了。可老天有眼，今日竟送来了这么大一个惊喜。皇帝，这是你皇兄唯一的骨肉了，哀家不忍心她流落在外啊……”

    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皇帝孝贤忠敬”几个字，算是在所有人面前给了赵桓天大的面子。

    这对郑太后来说极为难得，以前她最多只能做到与赵桓井水不犯河水，不当面拆台已经算不错的了，如此夸赞，全他明君的名声，是赵桓登基以来的头一遭。

    赵桓脸上表情越发宽厚，他真的开始表演“孝贤忠敬”了。

    “太后说得是，儿臣早就知晓贵妃为皇兄诞下了遗腹子，当年便想迎到宫中，送到太后身边养育，只可惜时局动荡，天意弄人，兜兜转转，生出好些波折，竟然迟了这么多年，才将钦儿寻回。”

    说着他又看向萧茹元：

    “贵妃啊，朕又岂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钦儿既是你的骨肉，又是皇兄的遗孤，朕岂会不善待她？你又何必遮遮掩掩，闹出这些风波呢？”

    萧茹元闻言，感激涕零，叩首谢恩：

    “陛下，是臣妾妇人之见，妄度了圣意，臣妾无意隐瞒陛下，臣妾不知该如何开口，臣妾向陛下谢罪，向太后娘娘谢罪，都是臣妾当年没有照顾好钦儿，才酿成这种种灾祸，还望陛下降罚，太后娘娘降罚。”

    赵桓又叹一口气：

    “罢了，当年之事，又岂是你所愿的？起来吧，兜兜转转，总归是把钦儿寻回来了，或许就如太后所说，一切都是天意。”

    一切都是天意。

    陈蛮抹着眼泪，余光穿过人群，瞥向裴庾欢。

    裴庾欢已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倚半靠在桌几旁，因她一直在望着她，所以当陈蛮看过去时，两人的视线便很自然地对到了一起。

    裴庾欢眯起眼梢，给了她一个笑容。

    于是陈蛮知晓，这天意的名字叫“裴小姐”。

    她不想演砸这场戏，这是她今日在这里唯一的作用了，于是陈蛮便越发情真意切，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与萧贵妃更加相似了。

    样貌像不像，或许很难评价。

    可神情姿态，却是一目了然的。

    赵桓看了一眼，心道萧茹元这“女儿”选得果然好，难怪能骗过老奸巨猾的郑太后。

    郑慕君看了一眼，心中也略微放心不少，这孩子这么上道，她便不用担心，自己这态度转变得太突兀。

    只要赵桓不往陆云野身上想，她的外孙便是安全的，所有的荣耀与筹谋，她都可以堂而皇之地送给这苏玥钦。

    这便是裴庾欢口中所说的“隐秘”方式。

    赵桓乐见其成。

    察觉不到她的真实意图，一切就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于是，郑慕君顺着赵桓的话开口讨封：

    “皇帝，钦儿既然回来了，哀家就不可能让刺客将她带走，为何要去九泉之下与玉儿相见呢？钦儿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玉儿在天有灵，一定会期望钦儿能安稳顺遂地度过此生。”

    “正是如此，皇兄一定会这样想的。”

    “皇帝，你皇兄虽已亡故，可钦儿的生母萧贵妃，确已入了后宫做了你的妃子。钦儿若再以表小姐的身份，养在英国公府，实在有些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于情于礼都说不过去。哀家也不忍让钦儿流落在外。玉儿若没有死，如今也应当是个亲王，那钦儿便应当享受郡主的尊荣。皇帝，你看，这件事……”

    话说到这，郑慕君留了个口子，没有把话说死，她要看看赵桓的态度。

    且她这话里，开出了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筹码。

    “赵玉没死，应当是个亲王”的意思，指的便是先皇确实将皇位传给了赵桓，赵玉的死只是赵桓继位时的一个意外，哪怕赵玉还活着，他也不会是皇帝，而只是个亲王。

    这话直接向众人表明了赵桓这皇位的名正言顺。

    一举否定了持续了十九年的议论。

    这是郑慕君此前从不曾有过的态度。

    清风楼大火，整个京城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赵桓想让郑慕君露面，说上这样一句话，郑慕君也始终没有答应。

    可她今日说了。

    这就是她为苏玥钦的身份而添加的筹码。

    赵桓自然非常满意，这个局面远比他所预想的还要完美。

    亲卫大将陈旭承认了信王病死的事实。

    贵妃萧茹元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了爱慕他的姿态。

    太后又交出了“孝贤忠敬”和“名正言顺”这两枚筹码。

    赵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过去十九年，他想要这些想要疯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能在这件事上，非议他一句了。

    那坐在宴席上的史官和言官，一定知道他们要记录什么，要书写什么。

    而面对太后的让步，赵桓也拿出了自己最大的慷慨与诚意，他道：

    “太后，您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兄长若在世，定然是最尊贵的亲王，可既然钦儿的生母已经是朕的贵妃了，若只封钦儿一个郡主的名号，她与贵妃母女二人辈分岂不就乱了吗？何必如此呢，皇兄在时，便与朕十分亲厚，朕念及兄弟亲情，这才将贵妃接入宫中照料，皇兄的女儿，朕自然也应当视如己出，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惜。”

    “所以，依朕所见，就不要封郡主了，直接封公主吧，为钦儿改回‘赵’姓，唤赵玥钦，朕再为钦儿亲选一个封号，赐公主府，居于东华门内，无论是太后您想见孙儿，还是贵妃想见女儿，都可时时召见，皇兄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