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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大楼顶层的电话盲音还没彻底散去,红区一楼的空气里已经混入了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时间接近中午。
红区一号抢救床前,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趴在床沿上剧烈呕吐。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混合着胃酸,呈喷射状直接溅在了沈小柠的蓝色隔离衣和透明面罩上。
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在分诊台附近弥漫开来。
旁边路过的几个实习护士本能地捂住鼻子往后退。
沈小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利索地把男人扶正,顺手抄起旁边的弯盘接在男人下巴处,然后快速抽出纸巾擦掉自己面罩上的秽物。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静推泮托拉唑40毫克,查血常规和肝肾功。”林渊站在床尾,目光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收到。”
沈小柠把弯盘塞给旁边的家属,转身小跑着进了洗手间。不到两分钟,她换了一套全新的无菌服和面罩,重新站回治疗车前,麻利地撕开留置针的包装。
针尖准确地刺入醉酒男人水肿的静脉,回血顺畅。
林渊在病历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他抬起头,目光在沈小柠那张因为憋气而有些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不错。”
两个字。
沈小柠撕胶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状,连带着手脚都麻利了几分。
短暂的缓和还没维持半分钟,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特级警报声。
刺耳的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动静刮过耳膜。
两名急救中心的担架员连滚带爬地推着平车冲进大厅。平车上的床单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彻底浸透,血水顺着车轮的缝隙一滴滴砸在地砖上。
走廊的转角处,一抹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往阴影里缩了缩。
医务科副主任何中风举着手机,目光死死盯着大厅里那辆被推向红区的平车。
“马主任,人已经送进急诊了。”何中风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胸外科副主任马旭阴沉的笑声。
“那可是个烫手山芋。五十三岁,工地六米高处坠落,连枷胸合并重度血气胸。最要命的是,这老小子十年前做过胸廓改形术,整个左侧胸膜腔严重粘连,而且还因为房颤长期吃着华法林。”
何中风把身体贴紧墙壁,听着那边的话,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盘局的收益。
彭副院长下的死命令,要折了曾大洋手里这把快刀。这个叫张戈的病人,就是最好的磨刀石,或者说是断头台。
胸膜腔严重粘连加上抗凝药的作用,常规的胸腔闭式引流根本没法做。一旦盲穿刺破粘连的血管,患者连下手术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急诊科因为大出血交代掉。
“马主任,会诊的事情......”何中风试探着问。
“急什么。”马旭的声音透着一股老狐狸的狡黠,“我们科现在两台择期手术都在台上,全员抽不开身。就算要去会诊,最快也得四十分钟以后。就让急诊科那帮泥腿子自己去扛。他们不是闹着要建独立手术室吗?这个只要敢动刀就必死无疑的炸弹,我倒要看看那个叫林渊的规培生敢不敢接。”
电话挂断。
何中风把手机塞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装作巡查的样子,慢慢朝红区靠近。
此时的红区一号床,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赵敏手里捏着急救人员递交的转诊单和既往病史,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薄薄的纸张被捏出了一道道死褶。
“血压82/50,血氧饱和度掉到87了!”沈小柠盯着监护仪,声音有些发紧。
伤者的胸廓随着微弱的呼吸呈现出诡异的反常呼吸运动。一块肋骨骨折段在吸气时内陷,呼气时外凸。更可怕的是,他的气管已经明显向右侧偏移,颈静脉怒张得像是一条条要爆裂的青色蚯蚓。
这是张力性血气胸压迫纵隔的典型体征。
“准备大号穿刺针和胸腔闭式引流包。”林渊戴上无菌手套,语气依旧平稳。
“不能穿!”
赵敏猛地拔高了音量。她一把按住治疗车上的器械包,脸色惨白地看着林渊。
“你看看病史!他做过胸廓改形术!左侧胸腔的解剖结构已经完全乱了,粘连带可能跟肺组织和肋间血管绞在一起。加上他长期服用华法林,凝血功能早就崩溃了。你现在盲穿,一针下去要是扎破粘连带,他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赵敏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根本不是抢救,这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而且枪膛里装满了子弹。
林渊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已经飙升到了145次/分,这是心脏在极度缺氧和受压情况下的代偿性挣扎。最多十五分钟,代偿机制就会崩溃,引发不可逆的心室停搏。
高层的算计在此刻图穷匕见。
拖延会诊,送来一个解剖结构完全变异且凝血崩溃的重患。做,大概率死在台上,急诊科背负医疗事故,独立手术室彻底流产。不做,眼睁睁看着患者憋死,证明急诊科就是个只能看感冒发烧的分诊台。
林渊推开赵敏按在器械包上的手。
“去拿针。”他侧头对沈小柠下达指令。
赵敏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再次阻拦,林渊已经伸手按在了患者满是血污的左侧胸壁上。
完美级【胸腔闭式引流术】带来的肌肉记忆和海量解剖学理论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林渊的双眼微眯。
不需要系统发出什么机械的提示音。在他的视网膜深处,患者扭曲的胸廓仿佛变成了一张半透明的3D建模图。
大量暗红色的积血已经压迫了左肺的下叶。真实之眼的被动判断在脑海中生成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出血量预估已达1800ml。
林渊修长的手指在患者变形的肋骨间快速游走。他能感受到指腹下传来的不同质感。皮下气肿的捻发音、断裂肋骨的骨擦感、以及肌肉组织下那层厚厚且混乱的纤维粘连带。
正常人的穿刺点在腋中线第四或第五肋间。
但这里的触感不对,太硬,粘连带直接包裹了血管丛。
他的手指继续往后挪动。
全场兵荒马乱,护士在跑动,家属在门外哭喊。唯有林渊站在无影灯下,像一尊正在进行精密计算的冷酷雕像。
最终,他的食指和中指死死地按在了第6肋间腋前线偏后的一处微小凹陷处。
“这有窗口。”
林渊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敏。
“第6肋间腋前线往后偏移约三厘米的位置,有一处尚未完全纤维化的腔隙。这是唯一没有粘连大血管的安全通道。从这里进针,避开肋间神经,偏差不能超过一厘米。”
赵敏彻底僵住了。
她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在没有增强CT辅助,没有胸腔镜直视的情况下,单凭一双手去摸出一个三厘米的胸腔粘连盲区?
这在传统外科理念中,等同于天方夜谭,等同于谋杀。
门外的走廊转角。
何中风举着手机,正对着红区的方向,把里面发生的一切实时汇报给远在行政楼的彭照。
“彭院,那小子疯了。他没等会诊,准备直接盲穿。赵敏拦都拦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彭照轻蔑的冷哼声。
“找死。盯紧了,只要人一死,立刻让医务科介入封存病历。”
红区内。
沈小柠已经撕开了大号穿刺针的包装,稳稳地递到了林渊的手里。
林渊握住闪烁着寒芒的粗大穿刺针,针尖对准了指腹按压的那个凹陷处。
这是一场关乎急诊科未来,也关乎他自己前途的豪赌。
退路已经被封死。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触达那一线生机的刹那。
监护仪上那条剧烈起伏的心电图曲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拉平。
“滴——”
刺耳的长鸣声瞬间贯穿了整个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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