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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老赵是坐直升机来的。
这片戈壁滩离最近的公路都有几十公里,正常开车根本进不来。陆征直接跟上面申请了直升机,用的理由是“紧急任务需要”。
老赵背着他那个大号器材箱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风沙迷了眼。
“我操,这什么鬼地方。”他骂了一句,拎着箱子往林岳那边走。
林岳迎上去:“赵哥,这边。”
“多久了?”
“发现到在十四个小时,现场没动过,我安排了人轮流守着。”
老赵点头,跟着林岳走到那处浅坑前面。
遗骸已经被完整清理出来了。沙土被一层一层小心地扒开,露出了完整的骨架。老赵蹲下来,先目测了一遍整体情况,然后打开器材箱开始工作。
量骨骼长度,看牙齿磨损,检查关节特征。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安静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老赵站起来了。
“怎么样?”林岳问。
老赵摘下手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男性,死亡时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体型偏瘦但骨骼粗壮,长期高强度训练的特征很明显。左小腿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岳说:“陈卫国的档案里记着,他十八岁训练的时候左小腿骨裂过。”
林岳的呼吸重了一些。
“还有这个。”老赵拿起旁边那把生锈的匕首,“这是八十年代列装的81式匕首,现在早停产了。陈卫国所在的侦察连当年配发的就是这款。”
“那基本可以确认了?”小张忍不住问。
老赵说:“初步判断高度吻合。但正式结论还得等DNA比对,我采了骨样带回去。如果家属那边能提供对比样本,最快一周出结果。”
林岳蹲回遗骸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二十三岁。一个人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底下躺了十二年。
上面是烈日暴晒,是凛冽寒风,是漫天黄沙。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没有人来看过他。
十二年。
“连长?”李浩小声叫了一句。
林岳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退一步,把两脚并拢站直了。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陈卫国同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侦察兵,一等功臣。十二年前你执行任务没能回来,是我们来晚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今天,我们来了。”
“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身后四个兵同时立正,同时敬礼。
五个军礼,敬给一个在沙土里等了十二年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风沙刮过来,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也可能不是风。
林岳放下手,拿起卫星电话拨给了陆征。
“旅长。”
“说。”
“法医初步鉴定结论,高度吻合。骨样已经采集,回去做DNA比对。但从身体特征、随身物品、现场环境综合判断,基本可以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岳能听到陆征的呼吸声,粗重的,压着的。
“旅长?”
“我在。陆征的声音有点闷,”带他回来,林岳。小心一点,别磕着碰着。十二年了,他受够了罪了。“
”明白。“
”还有。“
”旅长说。“
陆征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对自己说的:”第一个坐标就是对的。一首歌,一个坐标,一个人。北川那个疯子,他是认真的。“
林岳没接话。
陆征又说了一句:”行了,后面的事我来安排。你们注意安全,明天直升机去接你们。“
”是。“
电话挂断了。
林岳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了看正在小心翼翼将遗骸装入专用容器的老赵和队员们。
天快黑了。戈壁滩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泼了一层血。
林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那个军用水壶旁边,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壶身上那个”陈“字刻得很深,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刀尖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一个二十三岁的侦察兵,在执行任务的间隙,在自己的水壶上刻了一个字。
他的姓。
也许他当时就想过,万一自己回不来,万一很久以后有人找到这个水壶,至少能知道这是谁的。
至少能知道,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来过这里。
林岳把水壶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
”走了兄弟。“他轻声说,”跟我们回家。“
夜幕降下来。戈壁滩上的星星亮得刺眼。
而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军区大院里,陆征挂了电话走出办公楼。
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他看到远处那个小的身影正在追一只蝴蝶,跑两步停一下,小手伸出去又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宋清晚在后面跟着,怕她摔跤。
”糖包别跑了,蝴蝶要回家睡觉了!“
”可是糖包还没追到!“
”明天再追好不好?“
”好吧。“
小团子站住了,转过身,正好看到站在台阶上的陆征。
”陆叔!“她挥着小手跑过来。
陆征看着那张跟沈北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三岁半的小家伙,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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