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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外围的公路上,一辆军用越野车正在颠簸前行。
沈北川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太瘦了,军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颧骨凸出来,脸上的胡茬长得乱七八糟,头发绑了个马尾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个军官。
秦刚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睡着了?"
"没有。"沈北川没睁眼。
"那你眼睛睁开说话行不行,跟个死人似的,瘆得慌。"
沈北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还有多远?"
"今天能到镇上,明天坐飞机,后天转一趟车,大后天应该就能到军区了。加起来差不多五天。"
"五天。"沈北川重复了一遍。
"嫌慢?"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五天。"沈北川说着,但手指一直在摩挲膝盖上那张照片。
秦刚看着他那个动作,摇了摇头。
"你这照片都快搓烂了。"
"搓不烂。"沈北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小婴儿的脸,"当时拍的时候她才八个月,刚会爬。"
"现在都三岁半了,满地跑了你知道吧。"
沈北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她长什么样了?"
秦刚说:"我也就看了张照片。陆旅长给我看的,小丫头扎俩揪,大眼睛圆脸蛋,白净的,挺漂亮。"
"像谁?"
"像你。陆旅长说像你。"
沈北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都有了纹路。
"那不好看了。"他说,"像她妈才好看。"
秦刚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三年没见到女儿了,开口先问好不好看。
"她……在那边过得好吗?"沈北川的声音低了下来。
"好。"秦刚说得很肯定,"陆旅长的老婆宋医生照顾着呢。吃得好穿得好,还上了幼儿园,交了好几个小朋友。"
沈北川点了点头,嗓子发紧。
"那就好。"
车里沉默了一阵。开车的猎鹰二号打了个哈欠,问要不要在前面休息站停一下。秦刚说停吧,让军医再给沈中校检查一下腿。
休息站是路边一个加油站,带个小商店。沈北川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汽油的味道,还有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
很普通的味道。但他已经好久没闻到这么"人间"的味道了。过去三年他闻的都是烂泥、血、腐叶和冰雪的气味。
军医小何过来给他看腿:"沈中校,坐下我看。"
沈北川在台阶上坐下,小何帮他把裤腿卷起来。左小腿上一道长的疤,是骨裂的地方自己长好的,长歪了,有个不正常的突起。
"这得做手术重新接。"小何皱眉,"你怎么不找个地方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治?"沈北川淡说。
"那你是怎么走路的?不疼吗?"
"习惯了。"
小何没再问了,给他重新缠了绷带固定。
秦刚拎了两瓶水过来递给他一瓶。
"沈北川,你跟我说实话。"秦刚坐到他旁边,"这三年你到底怎么过来的?"
沈北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能怎么过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呗。"
"吃什么?"
"山里有的是东西。野果子、蘑菇、溪水里的鱼。运气好了能碰上个小村子,买点粮食。"
"钱呢?"
"接点零工。砍柴搬货啥的。"
秦刚看着他那双手,全是老茧和伤疤,不像当年那双能拆枪组枪的手了。
"你就不能联系部队?哪怕给陆旅长打个电话?"
沈北川没说话。
秦刚加重了语气:"三年啊沈北川。你知道陆征这三年什么样吗?你被判定牺牲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沈北川的声音很轻。
"知道你还不联系?"
"我不确定那边的关系网有多大。"沈北川看着手里的水瓶,"那个案子里有内鬼,我不知道内鬼在哪一层。如果我贸然联系部队,消息走漏了,那些证据可能就被人毁了。那五个兄弟的真相就永远埋在土里了。"
秦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理解。他不赞同,但他理解。
"那你把糖包送走的时候呢?"秦刚问了个更尖锐的问题,"你一个人带着一岁多的孩子在深山里到底怎么搞的?"
沈北川低下了头。
好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涩得像从喉咙里硬磨出来的:"白天我把她放在背篓里背着,走到哪带到哪。晚上生了火她就睡背篓里,我在旁边守着。"
秦刚听得胸口堵。
"她小时候爱哭,一哭我就慌。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还是冷了。"沈北川说着竟然笑了一声,"后来她大一点了不怎么哭了,学说话学得特别快。我教她什么她都记得住,一遍就够了。"
"所以你才用儿歌教她坐标?"
"对。"沈北川说,"我每查到一个位置确认了的,就编成歌教她。她学得特别快,唱两遍就能记住了。我当时想的是万一我出了事,她至少能把这些信息带出去。"
秦刚忍不住说了句:"你就是个疯子。"
"可能吧。"
"你女儿三岁半自己跑到军区门口去了你知道吧?一个人。"
沈北川愣了一下:"她自己跑的?"
"对。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就去了,找到哨兵说要找穿绿衣服的叔叔。"
沈北川的手攥紧了水瓶,瓶子被捏得变了形。
半晌他说了句:"像我。"
"你们爷俩都是犟种。"秦刚站起来拍了裤子上的灰,"走吧,赶路了。"
沈北川站起来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老秦。"
"嗯?"
"糖包……长高了吗?"
秦刚回头看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特种兵,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人,问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我哪知道。"秦刚说,"你自己回去量去。"
沈北川笑了一声,跟着上了车。
车子重新发动,往省道方向开去。
沈北川靠在座位上,把糖包那张照片重新揣进了胸口的内兜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五天。
再过五天就能见到她了。
他闭上眼,想象了一下糖包现在的样子。三岁半了,应该能到他大腿那么高了吧。会说好多话了,会唱歌了,会跟小朋友玩了。
她还记得自己吗?
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能记得多少?
万一她不认识自己了怎么办?
沈北川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他睁开眼问秦刚:"她知道我要回去了吗?"
秦刚说:"陆旅长说了让她知道你在路上了。但没说具体哪天到。怕万一出变故。"
沈北川点了点头:"别告诉她。"
"啊?"
"等我到了直接出现在她面前。"沈北川说,"我想看她的反应。"
秦刚翻了个白眼:"你还搞惊喜呢?你倒挺有心情。"
沈北川没再说话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把一座山甩在后面。
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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