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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中旬,林子里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和落叶的味道。
方毅是这次搜索组的组长,三十五岁,之前干过森林消防,对这片林子不陌生。但这次的任务跟灭火不一样,他是来找人的。
两个人。
王建国,李明亮。六十年代的林业兵,在一场森林大火中执行灭火任务后失踪。
“方组长,车只能开到这了,前面没路。”司机小马把越野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
方毅跳下车,看了看四周。眼前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高大的落叶松直地插向天空。
“六十年前这片全烧没了。”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说话的是林场老职工赵德发,今年七十八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精神还行。他是主动要求来带路的。
“赵大爷,您身体行吗?进去可能要走不少路。”方毅看了看老人的腿脚。
赵德发摆手:“我十八岁就在这片林子里干活了,闭着眼都能走。你别管我,走吧。”
方毅没再多说,把装备分配给组员,六个人加上赵德发,开始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德发忽然停下来,指着左边一片地方说:“看见没?那边地势低一点的。”
方毅看过去,是一条浅的沟。
“这就是防火沟。”赵德发说,“六三年修的,我参加过。那时候我才十六,跟着大人挖的。”
“王建国和李明亮最后被看到就是在这个方向?”
赵德发点头,眼神有点远:“那天火大得很。从西边烧过来的,风还猛,根本拦不住。连长喊所有人往东撤,我跟着跑了。跑了一半我回头,看见建国和明亮还在防火沟那边。”
“他们没撤?”
“建国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火的声音太大了。后来就看不见他们了。”赵德发的声音低了下去,“等火灭了回去找,什么都没有了。地面全是灰。连根骨头都没找着。”
方毅问:“当时搜索范围有多大?”
“方圆两公里都翻了。”赵德发说,“但是没人想到看防火沟下面。那沟当时已经塌了,全是灰和土盖着,看不出来底下有东西。”
方毅拿出GPS对了坐标。沈北川给的点位就在防火沟中段偏西的位置。
“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防火沟往西走了大概两百米。赵德发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像是踩在记忆上面。
到了坐标点附近,方毅让组员开始用探测设备扫描地下。
“方组长,这里有异常。”小周盯着屏幕说,“地下大概一米五左右,有密度不同的区域。面积不大,大概两米长一米宽。”
方毅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六十年过去了,这片地方已经重新长满了树,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层。
“挖。”
四个人开始动手。赵德发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得紧的。
挖了大概四十分钟,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停,换小工具。”方毅说。
他们换了小铲子和刷子,开始仔细清理。先露出来的是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片,可能是工具的一部分。接着是布料的残片,已经跟泥土混在了一起。
然后是骨骸。
第一具遗骸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接着是第二具。
方毅清理完表层后站起来退了一步。
两具遗骸紧挨着。不是并排躺着的那种紧挨着,是一个人搂着另一个人那种姿势。
从体位上看,其中一个人的手臂环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另一个人的头靠在对方的胸口。
像是在互相保护。
又像是在抱着对方走最后一段路。
方毅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大爷,您来看。”
赵德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他慢慢蹲了下去。
“那个。”他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具遗骸旁边的一个东西,声音抖得厉害,“那个铁水壶。”
方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个已经锈穿了的铁水壶,形状还能辨认。壶身上有一处明显的焊接痕迹,像是补过一个洞。
“这是建国的。”赵德发的声音哑了,“他那水壶上面有个补丁。是他自己焊的。他老把壶磕到石头上,漏了就自己补,补了又磕,磕了又补。我们都笑他。”
他蹲在那里,浑身开始抖。
方毅想扶他,被他挥开了。
赵德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就那么蹲在坑边上,一口一口地抽。
烟雾被风吹散。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松树的声音。
抽完一根烟,赵德发把烟蒂掐灭了,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没有扔在地上。
“林子里不能扔烟头。”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然后他看着那两具抱在一起的遗骸,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方毅每个字都听清了。
“好兄弟。终于找到你们了。”
方毅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发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方组长。”
“嗯。”
“他俩是抱在一起走的。”赵德发看着那个姿势说,“火来的时候他们没跑,可能是被困住了。最后就这么抱着。”
方毅点头。
“你说他们疼不疼?”赵德发突然问了一句。
方毅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德发自己接了话:“算了,不想了。六十年了。疼也疼完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铁水壶:“我能摸一下吗?”
方毅犹豫了一下:“等取完证据您再摸吧。现场得先保全。”
“行。”赵德发退后了一步,“那我等着。”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一直等到搜索组完成了全部的现场记录和取证。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方毅对赵德发说可以了。
赵德发走过去,蹲下身,伸出那双粗糙的老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铁水壶。
就碰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把他们带回去。”
方毅给沈北川打电话汇报的时候,赵德发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片重新长起来的林子。
六十年前烧成灰烬的地方,现在又是密麻麻的参天大树。
生命重新覆盖了死亡。
但土地底下的两个人,一直在那里,从没离开过。
方毅挂了电话走过去:“赵大爷,沈中校说谢您。没有您带路,我们没这么快找到。”
赵德发摇头:“谢什么。我欠他们的。六十年前我跑了,他们没跑。我活了,他们没活。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天我也没跑呢。”赵德发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的笑,“是不是就是三个人抱在一起了。”
方毅不知道说什么。
赵德发自己摆了摆手:“算了,老头子瞎说。走吧,天黑之前得出林子。这地方一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下山的路上,赵德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方毅走在前面没听清。
但走在赵德发旁边的小周听到了。
老头说的是:“建国,明亮,等着啊。过两天来接你们。这回不把你们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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