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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包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
可能是看完那场直播之后,可能是画完那幅画之后,也可能更早。
总之她现在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作业一写完,就溜进沈北川的书房,搬个小板凳坐在书柜前面翻资料。
沈北川书房里有一个专门的柜子,放的都是公开的英烈资料。有些是项目整理的简报,有些是报纸杂志的剪报,有些是家属寄来的感谢信。
糖包不看那些现场照片。
她翻都不翻那些文件夹。
她只看一样东西:英烈的生平简介。
名字、籍贯、入伍时间、牺牲时间、的年龄。
然后她自己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一个一个往上抄。
字写得工整整的,比写作业认真一百倍。
宋清晚第一个发现了。
那天她去书房找东西,看到糖包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小册子,正在一笔一画地写字。
“糖包?你在干嘛呢?”
糖包头都没抬:“记名字。”
“什么名字?”
“英烈的名字。”
宋清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小本子上已经密麻写了好几页了。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陈卫国,34岁。
张守义,27岁。
刘冰,19岁。
李建军,22岁。
……
宋清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退出去了。
晚上她跟沈北川说了这事。
“她在记那些英烈的名字和年龄。已经记了好几十个了。”
沈北川正在擦腿上的护具,手顿了一下:“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前天跟我说的,问我能不能看那些资料。我说公开的可以看。”
宋清晚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她太小了吗?这些东西……”
“她选择了要看。”
“可她才八岁。”
沈北川把护具扣好,抬头看着宋清晚:“清晚,你还记得她三岁半的时候干了什么吗?”
宋清晚沉默了。
“她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八岁小孩。”沈北川说,“她想了解这些,就让她了解完整。咱们拦不住的,你知道的。”
宋清晚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我也心疼。但逃避不如面对。她早晚都要知道这些。与其让她以后突然一下子接触到,不如现在慢慢来。”
宋清晚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周。
糖包的小本子已经写到第五十个名字了。
那天吃完晚饭,她拿着本子跑到客厅来,一屁股坐在沈北川旁边。
“爸。”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糖包翻开本子,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爸,他们好多都好年轻啊。”
沈北川侧过头看了一眼。
糖包的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你看,十八岁,十九岁,二十一岁……这一页全是二十岁左右的。比张磊哥还小呢。”
张磊是隔壁楼一个刚上大学的男孩,偶尔帮糖包补课。
沈北川说:“对。很多都很年轻。”
糖包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不像八岁小孩该有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北川听得清楚楚。
他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事实。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有的连恋爱都没谈过,有的刚刚离开家第一年,有的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糖包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本子,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爸,我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的。”
“好。”
“他们的家人记着他们,我也记着。多一个人记着,他们就多一份不被忘掉。”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得对。”
糖包把本子小心地塞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蹦跳跳去洗澡了。
宋清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碗,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北川。
“你确定不拦她?”
沈北川摇头。
“她才八岁,北川。那些名字那些数字,你不怕她心理承受不住?”
沈北川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然后说:“你看她今天的样子像承受不住吗?”
宋清晚回想了一下糖包刚才的表情。
难过,但不崩溃。沉重,但不压抑。
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件事,而不是被那件事吓到。
“她没哭。”宋清晚说。
“对。她没哭。”沈北川说,“她在消化。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她一直看下去?”
“让她看。”沈北川站起来,“她选择了了解这些,就让她了解完整。我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她有问题问我,我如实回答。她难过了想哭,我接着。但我不会把她推开,也不会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宋清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着气笑了一下:“你们老沈家的人啊。”
“怎么了?”
“倔得要命。大的倔小的也倔。”
沈北川笑了:“那不挺好。”
浴室里传来糖包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很普通的流行歌,奶声奶气的跑着调。
宋清晚摇着头回厨房继续洗碗。
沈北川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茶几旁边墙上挂着的两幅画。
一幅是三岁半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和一排绿色的大人。
一幅是前几天画的,洞穴里坐着星的人和洞口招手的绿色队伍。
这颗种子,是真的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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