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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那几天过得意外地安静。
周二晚上她收拾行李。
三件衣服叠好塞进小行李箱,泳衣带了但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了,后来想想又塞了回去。充电器、防晒霜、墨镜、一本书,《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是他的书。
周三一早,她的手机在床头震起来。她摸过来一看,陶醉发了张照片,车窗外是清晨灰蓝色的天空,高速路牌上写着滨海方向。下面跟了一句话:“到你家楼下了,不急,你醒了再说。”
云夏夏从床上弹起来,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四十,这人怕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她洗漱换衣服拖箱子下楼,单元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发动机没熄,尾气管里飘出一缕淡淡的雾气。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陶醉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她拖着箱子出来,下巴朝后备箱扬了扬。
她放好箱子上了副驾,车里暖气开得正合适,座椅靠背调得微微后倾,音响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几点起的?”她扣安全带。
“五点。”
“你有病啊,那么早。”
“怕你等。”他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路灯刚熄不久,天光是一种柔和的鱼肚白,路面湿润,像是夜里落过雨。云夏夏靠着车窗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他伸手把音响音量调低了两格。
“你睡会儿。”他体贴地说,“到了叫你。”
她没推辞,把座位调低了一点,侧过身蜷在座椅里,闭眼前看见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条细链子在清晨的微光里一闪。她闭上眼,车子轻微的震动和爵士乐低沉的萨克斯声混在一起,没多久就滑进了半梦半醒里。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成片低矮的树丛和开阔的田野,再往前开了一段,空气里渐渐有了咸湿的味道。
她坐直了揉揉眼睛,看见前方路尽头出现了一条深蓝色的线,跟天空淡蓝色的边界融在一起,看不分明。
“快了。”陶醉看了她一眼说,“再十几分钟。”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扑在脸上。那股味道跟城市里的任何一股风都不一样——干净、宽阔,没有汽油和灰尘混杂的闷气。
她趴在窗沿上看着那条蓝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在路的尽头豁然展开,一整面海铺在眼前。
民宿比她想象的小。一栋白色的小楼嵌在海岸边的坡地上,三层,外墙上爬着藤蔓,门口有个不大的院子,摆了木桌椅和一把歪了的遮阳伞。
院子里一条黄狗趴在石板地上晒太阳,看见车开进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陶醉把车停好,去后备箱拿行李。云夏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海——民宿前面是一条窄窄的沙石路,路那边就是沙滩,沙子不算细,但胜在人少,放眼望去看不见什么人影。
海浪一波一波卷上来又退下去,声音低而绵长,像大地在慢慢地呼吸。
“你订这个地方多久了?”她问。
“上个月翻地图翻到的。”陶醉把两个箱子提出来放在门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海面,“当时就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待几天,没想太多。”
她偏头看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望着海面的时候出奇地安静。
“走吧,先进去放东西。”他说着弯腰提起两个箱子,往门里走。
云夏夏跟在他后面跨进民宿的门。一楼的公共区域不大,摆了沙发和书架,书架上的书脊朝外整整齐齐的,墙角有一只老式唱片机,旁边堆了几张黑胶。前台没人,柜台上放了个铃铛,旁边纸条上写着“钥匙在抽屉里。”
陶醉把两个箱子放在前台边上,拉开抽屉拿了把钥匙出来,看了一眼朝楼上走。云夏夏跟上去,木质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廊里的壁灯半明半暗。
他停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口,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海风从敞开的阳台门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对着落地窗,窗外就是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阳台上有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碟子水果。
云夏夏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片海景,海天一色,美轮美奂。
陶醉把她的箱子放在床边,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抬手拢了拢。
“你先收拾,我在楼下,你好了喊我。”
他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拢前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云夏夏看见他背对着门站在走廊里,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大概是手机。
她站在原地,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她把那本书从夹层里抽出来,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起身走到阳台门边,手扶着门框探出半身去看,楼下的院子里,陶醉正蹲在石板地上,一只手伸出去逗那条趴着晒太阳的大黄狗。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笑着去挠,指尖在狗肚皮上轻轻划拉。
云夏夏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她冲楼下喊了一声:“陶醉。”
楼下的人抬起头来,手里还按着狗肚皮。
“床单颜色不好看,回头换一个。”她笑着打趣说。
他仰着脸看她,逆光里眯了眯眼,“换。”
她就着那个姿势趴在门框边笑了,海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空气里,跟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声是哪声。
云夏夏把东西归置好,换了件宽松的白裙子就下了楼。一楼客厅里飘着一股咖啡味儿,陶醉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前,手边搁了两只白瓷杯,壶里的咖啡还在滴滤。
那条胖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砖。
“你还会煮咖啡?”她走过去。
“只会这一种。”他把壶端起来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民宿老板教的。”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尾韵带一点酸,是她喝得惯的那种。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靠在高脚凳上看着窗外。楼下这扇窗户正对着海,角度比楼上那间房略低一些,视野里多了沙滩上几块黑褐色的礁石,海浪撞在上面碎成一片白沫。
“你上次来也住这间房?”她问。
“嗯,就这间。”他把自己的咖啡端起来,也靠在了旁边那张高脚凳上,两个人肩肘之间隔了半个拳头,“房东说这间窗户看日出最清楚。”
“你挺恋旧?”
“算是吧!”他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云夏夏没接话,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窗外海浪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混着咖啡的热气,她忽然觉得从市区开车三个多小时跑到这儿来这件事本身就挺神奇的。
她跟他认识才几天?
正常吗?好像不太正常。但她懒得想了。
喝完咖啡两个人出了门。民宿后面有条小路通往沙滩,黄狗跟在他们脚边颠颠地跑,尾巴翘得高高的。
沙滩比远看更宽,脚下沙粒粗粝,被太阳晒得温热。云夏夏把拖鞋脱了提在手里,赤脚踩上去,脚底的触感扎扎的。
陶醉走在她左边,也脱了鞋,两人提着鞋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浪涌上来的时候刚好没过脚踝,刺激得她一激灵。
“你来海边一般干什么?”她偏头问他。
“发呆,踩水,看别人钓鱼。”他说,“偶尔躺在那儿一上午什么也不干。”
“那不就是换了个地方睡觉。”
“嗯,我就这点出息。”他坦然承认了,走了两步又补了句,“带本书也行,躺椅上一歪,能翻几页翻几页,睡着了也无所谓。”
云夏夏听完没评价。只觉得无比羡慕,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她低头走了两步,踢开一片被潮水冲上来的碎贝壳,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确实比在单位当牛马舒服多了,但也超级无聊。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两人沿着沙滩折返回去。民宿老板上午来了,一个四十来岁剃着平头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歪了的遮阳伞,看见他俩回来咧开嘴笑:“小陶,带人来啦?今晚吃海鲜,我下午去码头弄点新鲜货。”
陶醉冲他摆摆手,回头看了云夏夏一眼,“你吃海鲜过敏吗?”
“不过敏,说不定我啃螃蟹比你都利索。”
“那你今晚跟我去码头挑。”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沙子,直起身来的时候指了指民宿旁边的小码头,“走过去十几分钟,就当散步。”
下午他们真去了。码头不大,几艘渔船靠岸卸货,空气里鱼腥味混着柴油味儿,地上湿漉漉一片。云夏夏蹲在筐边挑了几只海蟹,壳硬爪活,提起来的时候蟹腿还在扑腾。
陶醉站在她身后跟船老大砍价,用的是本地话,语速快,她听不太懂,但看船老大一边摇头一边把最大的那几只虾装进袋子里,估摸着也没砍下来多少。
傍晚老板在院子里架了个炭烤炉,海鲜铺了满满一铁盘。云夏夏跟陶醉坐在那张歪了的遮阳伞底下,黄狗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烤架。她掰了只蟹腿递给它,狗叼起来跑到院子角落里啃去了。
老板端了两杯冰啤酒放在桌上,拍拍陶醉的肩膀:“你上回一个人来,天天坐那儿发呆,我寻思这小伙子是不是哪儿不痛快。这回看着好多了。”说完大咧咧地走了。
云夏夏端着啤酒杯看他。暮色从海面那一头漫过来,天边的云被烧成一层层的橘和紫,光线柔和地落在对面那张脸上。陶醉的脸侧被烤炉的火光衬得有点暖,他低头掰了块蟹肉蘸了酱搁到她碗里,动作自然。
“你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她夹起那块蟹肉送进嘴里,一脸好奇,“在想什么?”
他端着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暗下来的海面,“想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现在想明白了吗?”她追问。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道水痕。烤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她说:“好像明白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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