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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不是听说什么,而是听没说什么。
陈砚之宴席过后,想着曹坤他们似有难言之隐,故走了神。
因此碰到了陆文名。
若是让他有选择,他肯定是远远避开,就是半路遇见了,也装着没看见,不打招呼那种。
没错,就是纯粹的看不上,不想与你有什么牵扯。
可眼下扶梯正对着戏台。
几人可谓避无可避,陈砚之也无法视而不见。
林含不认识陆文名,看着曹坤似在揣摩着陆文名与自己的关系。
陈砚之则心想,若给徐明知道,肯定会道一句,此人真是好生会钻营,见缝就可以插针那种。
不过陈砚之倒没情绪,上一世人看多了。
陈砚之道:“原来如此,我是来陪朋友逛逛。改日与陆兄再会!”
“好的,好的。”陆文名退在扶梯一旁,躬着身行礼。
二人道毕,陆文名看着酒足饭饱的陈砚之与自己差身而过,态度里充满着恭敬,连陈砚之的【朋友】林含也充满了尊敬。
陆文名心道,陈砚之来这做什么,可不是那么简单,还吃了顿饭。
若非今日有要事在身,我定要问个清楚。莫不是抢了我入馆的名额吧。
似陆文名心底,看别人得了好处,自己没得,会难过得一晚上睡不着。
他见陈砚之身旁那男子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大商贾的作派,当即满脸是笑地朝对方点点头。
曹坤倒也很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陆文名满面笑容心道,不愧是省城第一会馆,此人身上没有几万两身家,断不会有这等作派。
送到门口,曹坤吩咐帮众送陈砚之回家,还向陈砚之问道:“方才那位是陈兄的熟人么?”
“若是可以,我们可以关照的。”
陈砚之却摇头道:“不熟。”
曹坤点点头,等陈砚之走后,回到会馆。
一人上前禀告道:“会董,蒋师说方才那姓陆的,文章倒是一般。”
“不过言谈甚是妥帖,是城里商会托来的,之前来了两三趟,甚有诚意。”
凤凰不与乌鸦比邻而栖……曹坤想到这里道:“让蒋师凭文章取人便是。”
半个时辰后,陆文名走出浙船会馆,目光中充满了凄凉悲痛之意。
本以为能凭着三叔关系,进浙船会馆,就算读书不成,也可经营为商,没料到最后功亏一篑。
他看了一眼门后的招牌。
“什么破会馆!”
想到这里,怒不可遏的陆文名愤怒地看向了石狮子,忍不住重重一拍。
“你作什么?”
一旁木帮帮众骂道。
看着对方要从腰间抽出短棍,陆文名连忙仓促地离开。
……
陈千和陈河从二楼的栏杆里看到,木帮子弟送着陈砚之回到越岭后,也是一脸高兴。
陈砚之送别了林含,林含表示没帮上什么忙,告辞而去。
陈砚之目送林含背影心道,此人如此热心,怕是有什么事。此人海上颇有背景,自己几次打探,但他口风都很严。
回到家中坐下,陈千沏了茶给陈砚之。
“木帮的事,都搞好了?”陈千问道。
陈砚之道:“一切都办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我们。”
“阿千,明日我就要搬到城里的养正书院去。”
“这间你且替我住着。”
陈千道:“这怎么行?我和阿河住这么大的屋子?”
陈砚之想了想道:“阿千,我是有盘算的,你看这里都是沿街店面,百货皆有。”
“我想着咱们老家的方山露芽拿一些到这里贩卖如何?”
“这算是作个生意。”
陈砚之所住的柴栏厝,便就利于商住两用。
楼上住人,楼下开商铺,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念头。
但凡是闽人,有哪个不喜欢经商的。
就算做了官,也喜欢在背后扶持生意。否则那些对抗官府,从民间渔利势家,哪里是官府的对手。
陈河闻言道:“阿砚,我看过附近,有好几家的茶行,我怕你卖茶讨不了好。”
陈砚之道:“他们一时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我目前有木帮照拂着,平日街道上该交的钱,我便纳了。”
“反正前间的铺子也是闲着,我之前有与三叔商量过,卖些散茶来。”
陈千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爹爹和阿光老说要进城走动走动。”
陈砚之笑道:“那好,便让他们在此住下。”
陈砚之说罢,便去打包收拾东西。
陈千道:“养正书院也不远,你也可常回来住。”
陈砚之道:“太安逸了,不是读书的样子。”
“我自晓得。”
“但我们生意做得成么?”
陈砚之沉吟:“今日我在浙船商会那边听得一个道理……因为朝廷实行官盐官卖,但沿海百姓的食盐倒是听其自取,被势家豪恶所垄断。”
“商帮背后必有贵势所恃,而商帮又必有牙哨!”
陈河与陈千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砚之道:“咱们大明一夕暴富的商人,哪个背后没有人?”
“或许你们会笑话,但我想以后有些事我可以办,其他事你们来。”
陈砚之已经感受福建的内陆与沿海,似完全两个世界般,若乱成这个样子,反是可以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
次日清晨,陈砚之与林含一起带着行李抵达了养正书院。
陈砚之依着规矩向斋长周金送上了一叠雪纸和一盒精细的糕点。
看到这些东西后,周金满意地看着陈砚之,心道:还道对方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却如此上道。
周金道:“你会做事,我也不啰嗦,以后书院里我照拂着你。报我的名字,书院没有人敢招惹你。”
“你便去先放行李,宇字号斋舍,最里的一床便是你住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斋长。”
林含还道陈砚之心底会有芥蒂,没料到这一切办得如此丝滑。
“这周金在书院里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便不肯忍气吞声给他好处,被他收拾的。你且忍忍。”
陈砚之笑道:“我是来读书的,又不是与人争个高低的。”
林含笑道:“你这性子真好。”
陈砚之到了宇字号斋舍后,本以为是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
没料到却是四人间,还是一人一床榻这般,不是想象中两人一床榻。看来养正书院虽新建,但斋舍倒还安排不错。
宋朝时候,太学的学习和斋舍是一体的,这被称之为坐斋。
明朝总算是分开了,宿舍是宿舍,教室是教室。
陈砚之从小住宿舍都习惯了,十人间都住过,四人间自是不在话下。
一进斋舍,就听得二人闲聊。
“你啊,今日进了斋舍,远在城里读书,乡里那结亲便罢了,看了城里的女子肤似雪白的,哪还顾得上。”
对方哈哈地笑道:“那倒也是,人还不得骑驴找马。”
“一山望着另一山高!”
“咳!”陈砚之轻咳一声道:“见过二位师兄!”
“你是隔壁小学的吧!”二人见了陈砚之一脸惊讶。
这玩笑可不好笑……陈砚之道:“两位师兄,我行李放哪?”
二人起身连忙帮忙道:“我帮你,我帮你。”
“师弟啊,你这般年纪进书院来,四书都背齐了吗?”
一旁林含道:“你们这位师弟可是今年怀安县县试第三,县尊都夸奖过的。”
“县试第三……了不得。府试提坐堂号了。”一人赞叹。
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妒忌道:“怀安是小县,人不多。”
“那也是第三。”
这话反道出你们名次不高的事实……陈砚之拱手道。
收拾好行李,林含便走了。
陈砚之说道。
“在下陈砚之,草字云举,不知两位师兄高姓大名?”
“在下程启南,草字子望!”
“在下赵景行,字履道!”
二人都向陈砚之施礼了,言语中比方才多了几分尊敬。
看来真的是有神童的。
“以师弟这个年纪,四大书院也可去的。”
“当然师弟你若是侯官闽县的县试前十,怕是有四大书院找上门。”
“实话与你说,我们这书院今时不同往日?”
“怎么说?”
“我们书院是嘉靖七年时聂巡按所设,但你也知道聂巡按犯事了。”
“具体犯什么事,却是不知。得罪人太多,以至于人走茶凉肯定是免不了的。”
……
虽只是三月,但天已是一下子骤热。
闽地的春天,有时上午还穿着冬衣,中午就要穿着春裳,晚上就要换上夏衫。
提学潘潢刚从延平府返回省城歇息,知府汪坚在屏山设宴接待。
屏山位于城北,却可俯瞰整个省城,甚至闽水上的江涛也是一览无遗。
宴后,汪坚屏退左右问道:“朴溪兄,此番延平府院试,省里可有人这次打招呼吗?”
“怎么没有,藩司观风,必有保荐。我若不取,情面上不好看,也不敢屈了孤寒,着实难办。”
“此延府府试之中,有些童生未经过府考,册内无名,以至于也想由胥吏蒙混过关。被我抓了十几人,都押在大牢里!”
潘潢说得轻描淡写,拿巾帕擦了擦后喝了口茶道:“是了,府试就要近了,府里准备放文告了吗?”
汪坚道:“考棚年久失修,我去看了一番,多有不备,已是命工匠去修补了,莫约会迟上十数日。”
“是要拖至下旬?”潘潢问道。
汪坚道:“确实难办。对不住朴溪兄,去年的棚规积欠至今。”
潘潢心道,你拖欠我棚规,我便迟发红案,看看到时候谁急。
潘潢道:“你我之间,不谈这些。我知你是爱民如子,府里又不宽裕。”
汪坚叹道:“非手中无财,何必这般,拆东墙补西墙。”
“越为知府,这官我越当不明白了。”
“汪兄说来,我洗耳恭听。”
汪坚道:“你我皆嘉靖九年到任,这些年远离城郭这里甲之制尚可行也,但越近城郭,便以镜社,商帮,乡绅为主,不知里甲为何事,积亏为常事。”
“乡人有斗升之粮,往往指东影西,无奈县府当年鱼鳞簿,都被下面胥吏作坏。”
“省城越来越多的大户,将田地登为尝产,以避朝廷税赋杂泛。”
“而地方官员只要收到钱粮便是,其余一概不问,粮从何来?
“全然不顾富户岁收数千担,却粒米不纳,而乡间聚集宗族,欠粮,抗粮者越来越多,让这些刁民得过且过。”
“平白好人家的粮户,却被人飞洒诡寄,莫名承了不该有的粮赋,最后一年重甚一年,只能破财破家,不铤而走险,只有死路一条。”
“长此以往朝廷户籍上,将无田亩可耕,连国家也要……有时半夜醒来,我整宿整宿难眠。”
“你我虽得了富贵一场,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潘潢问道:“省里一直节约财用,那你看破局之道呢?”
“节流怎如开源,还是需拓宽财源,唯有开海才是途径。否则大家都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犹如烂泥里打架,谁赢了都是输。”
潘潢低声道:“这话可不兴说,当初主张罢浙江市舶司便是当今礼部尚书夏公谨(夏言),还有我的老乡,你的本家,当今吏部天官,也是持此论者。”
汪坚道:“我何尝不知道。”
“你是徽州人,我是宁国人,都是商帮盛行之地。都知道要想裕财,只有拓宽商路,若此路走不通,便只好盐铁归公了。”
“我想了个法子,与你合计合计。”
潘潢道:“子固兄请说!”
汪坚道:“沿海都是澳民澳长所把持。而今权势之家,组成盐帮,往海上贩盐。朝廷将沿海渔盐之利收回,每月用牛船强命这些盐帮买下,不仅贩盐至海上散卖,也可以制衡这些澳民。”
“此为盐铁归公。”
潘潢道:“太过激烈。沿海海民游民澳民,久处化外。更兼闽地风俗常聚众械斗,以好勇斗狠为能,百姓喜在民间结社,大姓欺压小姓,小姓又纠集合为一姓与大姓争斗。”
“为何嘉靖九年朝廷将巡海道从福州移至漳州,而今倒好老兄又在福州办事。朝廷如何兼顾两头,再激出事来,再被司里问下来怎办?”
“老兄,上次西湖的事忘了。疏通西湖不成,还被势家往藩司臬司那参了。”
汪坚道:“放心,得罪人的事,都由我来办。至少也要用棍子探一探水深水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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