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六号线

    海城的风带着盐，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三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面包车下了高速之后沿着沿海公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左手边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居民楼，右手边隔着一条防护林带就能望见海面灰蓝色的轮廓在天际线处连成一道弧。宋渺渺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朝后飞起来，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林若溪说：“真的好大。“

    林若溪笑着看她：“比照片上大吧？“

    “比我想的大好多。“

    赵罡听着后座两个人的对话，把方向盘往右打，面包车拐进了一条种满棕榈树的小路。导航显示佟某的地址在海城老城区一处叫“望海巷“的地方。望海巷果然望得见海，巷子尽头的空地上一棵歪脖子老榕树挡住了半个视野，但树冠枝叶的缝隙间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海水。

    佟某的住处是一栋带院子的老平房，白墙红瓦，院子用矮墙围着，墙头上摆着一排花盆，种着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从墙头垂下来，像一挂静默的瀑布。铁门虚掩着，赵罡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院子里很安静。一只橘猫趴在石桌上打盹，听见人进来只是耳朵动了动，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两下。石桌旁边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面搭着一件旧外套。赵罡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井台边放着两个塑料桶；靠墙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窗台上搁着一副老花镜。生活气息很浓，但明显缺了某种活力，像一栋主人已经不常出门的房子。

    “有人吗？“林若溪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屋子里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瘦高的***在门框里，穿着灰色棉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只骨节分明的手臂。他看上去比周师傅说的“五十出头“要苍老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吹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都很深。但他的眼睛还很亮，瞳孔里映着院子里的天光，像两口藏着深水的老井。

    “谁？“他问。声音有些哑，但中气还在。

    赵罡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开口，先从暗袋里掏出那把7号钥匙举到身前。铜钥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出温润的暗金色。佟某的目光落到钥匙上，那双老井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框里看着钥匙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赵罡跟了进去。林若溪和宋渺渺留在院子里，把那扇铁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家具是旧式的——一张八仙桌、两把靠背椅、一个老式橱柜。桌上摊着一副摆了一半的象棋残局，红黑双方各剩几枚棋子，棋盘边角已经被摸得油光发亮。佟某在靠背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赵罡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象棋残局横亘在中间。赵罡低头看了一眼残局——红方剩帅、车、马，黑方剩将、双士、卒。局面胶着，红方稍优，但一步走错就可能被翻盘。赵罡不懂象棋，但他看得出这副残局是被反复琢磨过的，棋子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谁让你来的？“佟某问。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赵罡，而是把桌上那副残局里的一枚黑卒往前推了一步。

    “先生。“

    “拿什么证明？“

    赵罡从铁皮箱子那叠文件里抽出那张三人合照，放在桌面上推到佟某面前。照片在午后的暗光里泛着陈旧的米黄色，上面三张年轻的脸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得出。佟某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目光在右边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脸上停了好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照片的表面，像在擦拭一件旧物上的灰尘。

    “这张照片拍了三十三年了。“佟某说，“那年苏晚刚怀上溪丫头，先生说要给她拍张照留个念。我那天正好也在，先生拉我站进来。“他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赵罡。“你是她肚子里那个？“

    赵罡摇头。“我姓赵。苏晚阿姨是我妈的朋友。“

    佟某的目光在赵罡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橱柜前面翻了一阵，拿出一本旧相册。他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然后把相册转过来对着赵罡。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的眉眼跟赵罡现在的轮廓有七八分相似。男孩蹲在地上，正在伸手去够女人怀里的婴儿。

    “你妈妈。“佟某指着那个年轻女人，“这张照片是先生拍的。那年你妈妈抱着刚满月的溪丫头来铜锣巷，你跟着，在院子里玩。“

    赵罡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三四岁的他蹲在院子里，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背带裤，头发剃得很短，眼睛又大又亮。他伸手够的那个婴儿裹在一条米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赵罡盯着那张婴儿的脸看了很久。那是林若溪。他三岁的时候见过她。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赵罡问。

    “先生留的。“佟某把相册合上，“他每次来海城都会带几张照片。前前后后带了二十多年。我这儿存了他小半辈子的记忆。“

    赵罡沉默了。他面前这个老人守着的不仅是那把6号钥匙，还守着一屋子的旧相册、旧信件、旧的来处。先生把他人生中最珍贵的一些碎片寄存在了这里。

    “钥匙呢？“赵罡问。

    佟某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把那副残局里的黑将又往前推了一步，走了两步棋之后才开口。“钥匙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他抬起头，那双老井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罡，“先生让你来拿钥匙，说明你已经走到最后几步了。我不管你拿七把钥匙去干什么，我只管一件事——你拿到钥匙之后，替我办一件事。“

    “你说。“

    佟某从橱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的封口被火漆封着，漆印上盖着先生的那个圈套“9“字标记。“这是三年前先生寄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拿钥匙，就把这个信封给他'。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他看着赵罡，“你回来之后，见过溪丫头了？“

    赵罡点头。“见过。“

    “她过得好吗？“

    赵罡想了想。“挺好的。她很能干。有自己的公司，把外公家的地买下来了。还留着那栋老楼没拆。“

    佟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道像被海风吹出来的沟壑似的皱纹微微舒展开了一些。“那就好。“他说，“苏晚要是能看见她姑娘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该高兴了。“他把信封推到赵罡面前，又从同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黑绒布的小袋子。“钥匙在里面。六号。“

    赵罡接过绒布袋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六“字。齿痕的疏密在5号和7号之间。他把第六把钥匙放进暗袋，跟其他五把并排贴着。衣料被六枚金属轮廓撑得微微鼓起。

    “信封是什么？“赵罡问。

    “我打不开。火漆盖的是先生的章，我没碰过。“佟某说，“先生让你回去再开。“

    赵罡把信封收好。信封的纸质厚实，边缘微微泛黄，火漆的封口捏上去硬邦邦的，那个圈套“9“字的印记清晰完好。他站起来准备走，但佟某在身后又开了口：“等一下。你带人了吗？“

    赵罡回头。

    佟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赵罡跟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尾号是732，跟青州那辆一样。

    “跟了我三天了。“佟某放下窗帘，“应该是圣殿的人。我退出来了他们还不放过，觉得我手里有东西。“他回到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头微微低着，“你赶紧走。从后门出去，翻过那道矮墙就是海边栈道，沿着栈道走五百米有个小码头。你车停哪儿了？“

    “巷口外面三百米。“

    “那走不了正门了。从后门走。“

    赵罡看了一眼林若溪和宋渺渺还在院子里等着，他快步走到后门推开看了看——一条窄巷通向后墙，墙外果然是一条沿着海岸线延伸的木栈道，栈道上空无一人，海风把栈道栏杆上的海鸟吹得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他转身喊了一声：“若溪，渺渺，后门走。“

    三个人从后门鱼贯而出。赵罡走在最后，他把后门掩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佟某。佟某还坐在那副残局前面，他的手指捏着一枚红车，正要往棋盘上落。他的背影在海城的午后光线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暗影，灰白的头发在逆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雪。

    赵罡把门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海边栈道上的风很大。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成一片耀眼的碎银，浪头拍在防波堤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三个人快步沿着栈道往南走了大约四分钟，果然看到一个小码头——几艘渔船拴在岸边，船身的油漆被海水侵蚀得斑驳脱落。码头上有一个穿胶靴的老渔民正在往船里搬渔网，看见三个人匆匆走来也没抬头。

    赵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码头通往公路有一条便道。他回头确认了一下没有人跟上来，带着林若溪和宋渺渺从码头侧面上了便道。便道走到头就是公路，灰色面包车停在三百米外那排棕榈树底下。

    三个人上了车之后赵罡没有立刻发动，他先观察了后视镜和两侧路况——海城午后的沿海公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旅游大巴驶过，没有白色轿车。他这才拧动钥匙，面包车引擎平稳地响了。

    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林若溪问：“拿到了？“

    “拿到了。六把了。“

    “还差一把？“

    “还差一号。“

    林若溪沉默了几秒。“一号在哪儿？先生给了坐标吗？“

    赵罡摇了摇头。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暗袋里掏出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仪表盘上面。信封正面没有写任何字，只有那枚圈套“9“字的火漆印章。车窗外海城的街景在向后滑落，白色的楼房、绿色的棕榈、蓝色的天空和海面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赵罡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没有拆。

    “先生说回去再开。“他说，“那就回去再开。“

    林若溪没有追问。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摸了摸火漆封口的硬度，又放回了仪表盘上。“回江城？“

    “回江城。“赵罡说，“七号门在江城，钥匙拿到最后一把也是回江城开。不如先回去把锁芯换了。先生让换的那颗'灰蛇'锁芯还得装上去。“

    宋渺渺在后座说了一句：“可咱们还没拿到一号钥匙啊。“

    “先生会给方向的。“赵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他跟着先生二十年，先生从来不会只给任务不给解法。既然让他收集七把钥匙，最后一把一号钥匙一定会出现。也许就在那个信封里。

    灰色面包车在海城午后明亮的阳光下驶上了回程的高速。三个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个——来时有四个人，佟某留在了望海巷那栋白墙红瓦的老平房里，守着一屋子的旧相册和走了一半的残局。赵罡从后视镜里看着海城的天际线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一道丘陵的弧线后面。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路面，仪表盘上那个火漆信封被林若溪用一本杂志压着，以防被风吹走。

    口袋里的诺基亚始终安静着。没有新消息。

    赵罡把车速稳定在一百码。六个小时后，他们要到江城。回去之后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把“灰蛇“锁芯装到7号门上；第二，拆开信封看一号线的坐标；第三，拿到最后一把钥匙，然后去开那扇门。他在心里把这三点排好顺序，像在沙盘上推演一道攻防方案。每一步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执行，错一步，门就锁死了。

    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点。面包车在下午的阳光里笔直地朝北开去，车窗外的田野在视野里铺开又收拢，铺开又收拢，像一面巨大的绿色旗子在风中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