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通风报信

    石安后半夜没睡着。梁七从偏军营地方向回来，鞋底沾着黄泥。石安在柴房里坐了一夜，等着天亮。

    赵平夹着账册从衙门那边过来，算盘别在胳膊底下。

    “赵账房。“石安说。

    赵平在他身边站定。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赵平把嗓音压得更低：“梁七是梁满仓的人。这回他从偏军营地方向回来，鞋底沾着官道上的黄泥。“

    石安点头：“还有呢。“

    赵平想了想：“梁满仓把征粮队引过来，又把偏军引过来。梁七再从那边回来，他递消息，不是第一回了。“

    石安起身，朝缺口方向望了望。偏军的营帐还在远处，火把的光已经看不见了。

    “今晚加岗。“石安说，“让石铁牛的人轮夜。城里城外，都盯着。“

    赵平没多问，转身走了。

    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石安蹲在衙门后面的柴房边上，耳朵听着城墙根下的动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脚步声从废墟那头传来。很轻，不是一个人。石安站了起来。

    石铁牛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人瘦高，穿着灰布短褐，脸上蒙着黑布，被石铁牛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

    “摸进来的。“石铁牛说，“西边那段缺口岗哨换防，他趁空从缺口翻进来。不是咱城的人。“

    “往哪儿摸的。“石安问。

    “衙门后院。“石铁牛顿了顿，“奔梁七歇脚的那间屋子去的。“

    石安蹲下来，扯掉那人脸上的黑布。一张年轻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盯着石安，不说话。

    “搜过没有。“石安问。

    石铁牛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还有一块令牌。令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偏字。

    石安掂了掂令牌，又看了看那人。探子。偏军的人。

    “谁派你来的。“石安追问。

    探子不说话。

    “你家头目让你来摸什么。“

    探子还是不说话，把脸别了过去。

    石安站起身。赵平从衙门里出来，瞧见地上的探子，脚步顿住了。

    “是偏军的人。“石安说，“半夜摸进来的，奔梁七的院子去的。“

    赵平低声问：“怎么办。“

    石安没有立刻答。他蹲下来，看着探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杀了他。偏军会知道人死了，不会善罢甘休。城里墙还没合拢，兵还没练成，打不了硬仗。杀一个探子容易，招来一队兵，值吗？

    放了他。他看见城墙缺口还敞着，看见石铁牛的人有多少，看见粮窖的位置。这些消息送到偏军那里，城就守不住了。

    关着他。偏军会派人来要人。来要人，就是来探虚实。但他能拖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墙能垒高一点，兵能多练一天。人质在手里，这盘棋就有人肯坐下来跟他下。

    “关起来。“石安说，“关在衙门后院柴房。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靠近。“

    石铁牛一把把探子提起来，拖进柴房。门板一关，上了锁。

    石安站在柴房门口，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

    “赵账房。“石安唤住正要离开的赵平，“梁七明天什么时辰会从坞堡进城。“

    赵平掐指算了算：“往常都是卯时前后。天刚亮，他带着册子进城转一圈。“

    石安点了点头：“明天卯时，把探子从柴房押出来，在粮窖边上晒一会儿太阳。让梁七看见。“

    赵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想……“

    “他知道了偏军的人在我们手里。“石安说，“他会去告诉偏军。偏军知道了，就会来要人。来要人，就得跟我们谈。“

    赵平拨了一下算盘珠子：“那梁家呢。“

    “梁家。“石安说，“梁七看见探子之后，脸色会变。他变了，我就知道梁家跟偏军牵得多深。记下来，一笔一笔，都在账上。“

    赵平应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石安让人把探子从柴房押出来，在粮窖边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探子手脚都绑着，站在晨光里，低着头。

    梁七果然来了。他拎着那本薄册子，从坞堡方向走过来，路过粮窖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探子。

    就这一眼工夫，梁七的脚步钉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随即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转过拐角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断墙才站稳。

    石安站在衙门门洞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晨光落在院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小满凑过来，小声说：“他脸都白了。“

    “他当然要白。“石安说，“他回去报，说探子被扣了，偏军会疑他办事不力；不报，偏军丢了个探子，迟早查到他头上。他两条路，都难走。“

    小满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眉头还皱着。石安没再多解释，扭头望向柴房方向。

    石安转身走进柴房。探子已经被押回来了，蹲在墙角，还是不说话。

    石安在他跟前蹲下，盯着他：“你猜，你家头目会来要你，还是当你死了？“

    探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石安起身掸掉手上的土，扬声叫人：“赵账房。“

    “在。“

    “梁七今天什么时辰进城，什么时辰出城，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一个字别漏。“

    赵平按珠记账：“记下了。“

    石安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晨光从城墙缺口照进来，落在夯土墙上，墙皮发白。

    石铁牛从墙根下走过来，柴刀别在腰里：“今晚还加岗吗。“

    “加。“石安说，“两班。一班睡觉，一班盯着。偏军的人，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但进来就别想出去。“

    石铁牛应下，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住，回身压低了嗓子：“那个探子，嘴巴紧得很。我的人问了一路，一个字没吐。“

    “问不出来就别问。“石安说，“关着就行。他越不说话，城外那头目越摸不清城里的虚实。“

    石铁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走了。

    夜里，城门方向传来消息：梁七出城了，往东边官道方向去，那是偏军营地。

    石安蹲在柴房门口，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草绳。门板后面，那个探子一动不动。

    “他去了。“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了。“石安说。

    他站起来，把草绳揣进怀里。

    “你不说话也行。“石安对着门板说，“你在我手里多待一天，城外那头目就多急一天。他急了，就会来找我谈。“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

    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凉的。远处，偏军的营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