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想的有点长远

    吴秀才嫌弃地斜睨了村长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榆木疙瘩。

    “小时候咱们可是一起上的私塾，先生还夸你聪明呢，怎么年岁越长反倒越糊涂了？”

    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前朝能出女帝，小满怎么就不能是天下之主？再说了，还有那么一个神神道道的东西在旁辅助，她凭什么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出几分苍凉。

    “我只是怕……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到头来帮不上她什么忙罢了。更怕这条路艰难，桃花村就这些人，都是泥腿子，怕护不住年幼的小满呀。”

    这话一出，村长愣住了。

    吴秀才没有停，仰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天幕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甘霖的湿润气息，

    “龙困浅滩，得遇风云，才能一朝飞入云际。”他喃喃着，像是在说给村长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咱们这群乡下的泥腿子，拿什么去托举一条真龙？”

    想到这，吴秀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沉，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还记得中午来的那个男人吗？”他忽然转头看向村长。

    “他是从雍城来的。外面的世道已经乱了都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灾祸，人命贱得不如草芥。这样的年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咱们这群老胳膊老腿的，能做的，大概也就是……尽力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撩起衣摆就朝自家那边快步走去，帮着自家儿子抬水去了，

    木桶碰撞的闷响和汉子们的吆喝声很快将他吞没。

    村长站在原地，像根桩子似的钉在了泥地上。

    吴秀才那番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翻腾。

    天下之主？小满？外面的世道乱了？雍城来的男人？他嘴巴微张，膛目结舌，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信息太猛了，猛得他一时连该怎么消化都不知道。

    柳大夫在一旁静静看着村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也别想太多为难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首先咱们得好好的活着。”柳大夫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水舀完。走吧，活儿还等着呢。”

    说完，他也转身朝另一边走去，背影融进了忙碌的人群里。

    村长又呆立了片刻，才缓缓挪动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朝远处的小满望了一眼。

    小丫头还在舀水，瘦小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单薄。

    可这一次，村长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夜色沉沉地落了下来，晚上的吃食依旧是稀溜溜的面糊糊，不过跟早上不同的是，把肉包子拆开了，肉馅一股脑儿扔进了大锅里搅散，油星子混着肉末浮上来，总算给这清汤寡水的糊糊添了点荤气。

    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呢。

    包子皮则掰成小块，分给各家各户。

    可小满的饭是单独做的。

    一碗白生生的面条，上面还稳稳地卧着两个肉丸，那碗面里单独戳了一筷子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旁边几个半大孩子直咽口水。

    小满盯着自己碗里的面条，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村长爷爷，为什么我跟大家吃的不一样？”

    村长拉过一条长板凳，挨着小满坐下，粗糙的大手慈爱地抚了抚她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指腹蹭掉了她脸上残留的一点泥巴印子。

    “因为我们小满辛苦呀。”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

    “今天辛辛苦苦的运回来这么多东西，得吃饱一点，吃好一点。明天早上啊，就又得辛苦你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好。”

    她没再多问，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香油拌过的面条滑溜溜地进了嘴，香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吃到一半，把剩下的面条分给小虎子、小石头他们了。

    吃完饭，各家各户陆续收拾碗筷准备散去。

    村长喊住了阿花，让她单独给小满盛了半盆清水来擦洗。

    阿花愣了一下。

    现在连喝的水都金贵得要命，擦洗身子？那真很奢侈。

    不过自家爷爷这么吩咐，肯定是有爷爷的道理，阿花也不多问，从抬回来的水里边舀了小半盆水。

    小满还有些受宠若惊呢。

    “不行，水这么金贵，怎么能用来擦洗身子呢？不行不行。”

    阿花放下了水盆。

    “是爷爷说让你洗洗的，应该是怕你脏兮兮的过去那边的婶婶姐姐们不喜欢了。咱们不是要给人家送绣花帕子吗？脏兮兮的，怕人家嫌弃。”

    听听到阿花的这些解释，小满惊讶的捂着嘴。

    “对哦，不能做脏小孩，不然恩人婶婶不喜欢了。”

    说着捧着水盆，小手笨拙地擦了擦脸和胳膊，水凉丝丝的，洗掉了泥巴和汗渍，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擦洗完的那些水也没有浪费，阿花擦洗了一遍，又给家娘亲、弟弟都擦洗了一遍。

    收拾完阿花就带着小满睡觉去了，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瞌睡。

    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洁，一轮满月悬在头顶，亮得能照见地上每一道裂缝。

    村长借着月光，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扛着锄头往村外走，把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土一筐筐挖回来，装进木箱子和破旧的木盆里。

    “试试看能不能种点菜。”村长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在那些湿润的黄土上，“有了水，总得让它派点正经用场。”

    大面积种植不行，但是少种一点还是可以的。

    安排妥当后，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渣，一个人踏着满地如水的月色，朝着村头的祠堂走去。

    那方向，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

    也不知道他跟里面的人谈了什么，直到后半夜才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小满带着沈娘子她们连夜赶制出来的衣服小手之类的东西就过去了。

    一个个目光期盼地看着小满消失在了房间里。

    等小满走了，大家这才收拾吃饭，吃完饭村长带着吴秀才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了祠堂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