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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片高大的夯土垣墙拔地而起,连绵不绝,围出一座占据半个山头的庞大庄园。
墙头生着浅草,墙内乔木参天,浓荫蔽日。
大汉推行重农抑商,卓氏却能在此地筑起堪比小城的私人庄园。
这是冶铁暴利堆砌出的底气。
马车速度渐缓。
前方的卓安抬起手,车队在庄门前的大坪上停下。
庄门是整块厚木包着生铁皮,上面打着密集的铜钉。
门侧分列两名黑衣家僮,体格彪悍,手执长戈。
门前空地极为宽阔,左侧堆着如山的草料,右侧是一排长长的马棚,数十匹良马正在石槽边咀嚼。
庄门右侧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石碣,上书“临邛卓氏”。
马车停稳。
骑马的公子们利落地翻身下马,却默契地没有前行,而是整齐地列在马车两侧,等待女眷下车。
侍女搬来脚踏。
车内的少女看了沈莹一眼,微微抬手,示意客先请。
沈莹扶着车外曹忌的手臂,提着裙摆下车。
卓家少女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
“几位阿兄,小妹先回内宅了。”少女敛衽一礼。
庶出的公子们纷纷回礼。
卓家男女大防,少女在几名健妇的簇拥下,顺着另一条夹道离开。
卓安走上前,家僮躬身接引。
“贵客,请。”
献王大步跨入庄门,玄色衣摆扫过门槛。
沈莹跟在后头,跨进外院,地面夯筑得硬如石板。
两侧是长长的廊舍,不时有带刀的门客进出。
院内有数十名仆役待命,见卓安带人入内,纷纷低头敛息。
卓安停下脚步,卓安将马鞭扔给小厮,向身侧一名管事模样的仆役招手。
仆役快步上前,卓安压低声音嘱咐:“去中堂禀报大哥,就说有贵客登门,请他亲自来外堂待客。”
仆役领命,一路小跑着向内宅奔去。
“贵客这边请。”
卓安转身,笑容满面地对献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献王面无表情,视线不曾在两旁的廊舍停留半分。
他反客为主走在卓安前方。
穿过外院,是一道挂着兽环的二重小门。
跨过门槛,进入中前庭。
这里与外院截然不同。
此处清净许多,不再见杂役奔走。庭中平整,以细沙铺地,
左右两侧栽种着名贵的兰芷与木槿。庭院四角设着石几与光滑的坐石。
廊庑环绕,支撑的木柱粗硕得需两人合抱。
屋舍皆是榫卯结构的木构瓦顶,斗拱飞檐,处处透着低调的奢靡,绝非城内普通百姓的竹篱茅舍可比。
廊下每隔三步便侍立着一名婢女,双手交叠于小腹,见人入内,齐刷刷垂首静立。
走到这里,那几名同行的庶出公子停住脚步,向卓安行礼告辞。
他们的身份,不配进入接见贵客的外堂。
沈莹跟在献王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
怪不得在野史记载中,卓文君当垆卖酒会让卓家主觉得是奇耻大辱。
在如此严苛的世家礼法下,家族女眷抛头露面,无异于将卓家的脸面按在地里摩擦。
卓安独自带着献王三人,沿着木制的回廊继续向内。
前方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宏大堂宇。
堂前设着六级石阶。
众人拾阶而上,步入外堂。
堂内空间开阔,不见多余的隔断。
地面铺满细密的蒲草苇席,堂中居中设有一张紫檀坐榻。
左右两侧,依次分列着十几张黑漆案几。
案几上早已摆放好青瓷质地的尊和耳杯,随时备着待客的酒水。
堂侧立着四面高大的木屏风,上面用朱砂和石青绘着古朴的山水田猎图。
卓安走到右侧首位,侧身让开主通道,对献王抬手:“贵客,请上座。”
他指的是左侧首位。
汉代以右为尊,但他作为主家,主动让出主客位,已是极高礼遇。
献王并未走向左侧,而是径直走到正中央的那张紫檀坐榻前。
玄色大氅铺展在坐榻上,冷眼俯视着站在堂中的卓安。
反客为主,坐在了主家家主的位置。
卓安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他终究是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子弟,忍住不悦,退到左侧案几后坐下。
沈莹很自觉,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两人都坐下后,才一声不吭地走到侧面最末端的案几后落座。
曹忌跪坐在她身侧后方,布袋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一副老实本分的家奴模样。
堂内陷入死寂。
卓安在右侧主位坐下,正欲开口寒暄,探探这黑袍人的底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人未至,雄厚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听说子宁在南市,为我卓家请来了不得的贵客。”
随着话音,一名二十四、五左右的男子绕过屏风,大步踏入外堂。
他身穿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
面容与卓安有三分相似,这便是卓王孙之长孙,如今卓氏的实际掌舵人——卓蓁肃。
脚步声停在屏风后。
一名年近五旬、身穿暗紫蜀锦宽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
他身形微胖,留着短须,双手交握于腹前,步伐稳健,身上带着商人的从容与精明。
来人正是临邛卓氏当代家主,卓蓁肃。
卓安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父亲,这两位是……。”
卓蓁肃抬手打断了卓安,目光并未在沈莹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半个外堂,落在了坐在主位坐榻上的黑袍男子身上。
他只看了一眼,眼底闪过异色。
卓家世代经商,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钱有了,自然图名,卓家几代家主都有“养客”的习惯,最重相人之术。
卓蓁肃见过无数达官显贵,但眼前这名男子,黑发玄衣,五官俊美得有些邪性,苍白的肤色下带着漠视生死的上位者气息。
对方坐在他的主位上,不仅没有丝毫违和,反而衬得这间奢华的外堂有些逼仄。
卓蓁肃视线微转,因为是女眷害怕冒犯,只看了一眼坐在最末端案几后的沈莹。
少女一袭月白,容色绝艳,气质清冷,且坐姿闲散,显然不是奴婢,更非寻常妾室。
他心中有了计较。
卓蓁肃走上前,只与沈莹简单额首示意,随后停在坐榻前三步,双手平举,长揖及地:“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如此气度。老朽卓家新主,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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