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画里的家

    卧室里。

    盼盼坐在床上等着林炎。

    被子堆在腿上，粉色兔子靠在枕头旁边。

    “叔叔你快过来。”

    林炎走到床边坐下。

    盼盼咬了一下嘴唇，像要做一件很重大的事。

    她把画板翻过来。

    不是那棵树。

    苏沐风说的那棵歪歪扭扭的树已经被擦掉了。

    蜡笔灰还留在画纸边缘，蹭了一小片灰绿色的痕迹。

    新画占满了整张纸。

    一栋房子。

    方方正正的，墙歪了。

    屋顶也歪了，两边不对称。

    但窗户画了四扇，每一扇里面都涂了黄色。

    亮着灯。

    房子旁边一棵树。

    树冠涂成深黄色，树干是棕色蜡笔画的，粗得快赶上房子了。

    桂花树。

    院子前面站着三个人。

    最高的那个。

    脑袋是个圆圈，身体是两根竖线，脸上横着一道黑杠。

    刀疤。

    中间一个，比第一个矮半头。

    脑袋后面拖着一根弯弯曲曲的线。

    马尾辫。

    最矮的那个。

    圆脑袋只到第二个人的腰，两只胳膊圈着一团粉红色的东西。

    兔子。

    三个人站在房子前面。

    脚底下是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涂了绿色。

    草坪。

    盼盼用食指点着画，一个一个往下指。

    “这是叔叔。”

    指最高的。

    “这是阿姨。”

    指中间的。

    “这是我。”

    指最矮的。

    她抬头看林炎，眼睛亮得不像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我们的家。”

    四个字。

    林炎看着那幅画。

    三个人的手都是三根手指头，草坪的绿色深一块浅一块。

    他蹲下来，视线和盼盼平齐。

    “画里怎么没有爸爸？”

    盼盼眨了一下眼睛。

    她把画板抬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个人。

    画在纸的右下角，很小。

    一个圆脑袋，咧着嘴笑。

    两条弯弯的线当胳膊，身体底下是一座三角形。

    山。

    人站在山后面，只露出上半身。

    旁边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

    有两个还写错了。

    “爸爸在山后面等任务完。”

    林炎盯着那行字。

    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盼盼的头。

    “画得真好。”

    盼盼歪着脑袋看他。

    “叔叔你眼睛红了。”

    “我桂花过敏。”

    “骗人。”

    盼盼嘟着嘴，但没再追问。

    她用两只手把画板捧到床头柜上，松手前又扶了一下，确认不会倒。

    门口有轻微的响动。

    苏倾城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切好的苹果。

    她的视线落在画板上，在那三个人形上停了两秒。

    中间那个扎马尾的。

    她把苹果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没进去。

    转身下了楼。

    ……

    中午。

    阳光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

    盼盼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画板，正在画第二幅。

    这回画的是一只兔子，跟粉色毛绒兔子摆在一起当参照。

    她画两笔就抬头看一眼，看一眼再画两笔，极其认真。

    林炎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

    是那个号码专属的震动模式。

    连续三下，停一拍，再三下。

    张卫国。

    林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接通。

    对面没有骂人。

    也没有寒暄。

    这两样在张卫国身上同时消失，比任何开场白都让人警觉。

    “苍狼出事了。”

    林炎握手机的五根手指同时收拢。

    阳台外面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晃。

    客厅里盼盼蜡笔划过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五天前接的任务，缅北人质营救，B级评定。”

    “一共七个人。穿插渗透到位，确认进入目标区域。三天前，所有通讯信号同时中断。”

    “同时？”

    “同一秒。七个人的终端，同一秒全灭。”

    林炎没说话。

    “最后一次信号定位在掸邦高原东北侧，一个没有编号的山脊丛林，周围六十公里没有通信基站。我派了两批联络人沿最后坐标进去。”

    “都没回来。”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窗帘。

    林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卫国的声音压到了底。

    “任务信息可能泄露了。”

    “谁批的任务，谁提供的情报。”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情报源头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有人知道苍狼会去。”

    “到达时间、渗透路线、通讯频段，全暴露了。不是半路截获的，是一开始就知道。”

    阳台的光很亮。

    林炎眼底的温度在那道亮光里一度一度地降。

    “我今天出发。”

    “林炎，你现在没有番号，没有……”

    “番号是没了。人还在。”

    张卫国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给你打通边境的路。但进了缅北，我手伸不进去。”

    “不需要。”

    电话挂断。

    林炎站在阳台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熄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盼盼还趴在地上画画，蜡笔换了一根橙色的。

    他走进客厅，声音很平。

    “倾城。过来一下。”

    苏倾城从书房下楼，刚走到最后一级台阶。

    “苍狼的兄弟出事了。”

    林炎只说了这一句。

    “我必须去。”

    苏倾城没接话，只看了地上的盼盼一眼。

    “盼盼交给我。”

    林炎点了一下头，转身上楼。

    他没有太多要收拾的东西。

    一件深色外套，一个黑色背包，背包里的东西不到三公斤。

    拉背包拉链的时候。

    房间门被推开了。

    盼盼站在门口。

    手上还攥着那根橙色蜡笔，指尖沾着颜料。

    她没有立刻说话，眼睛盯着那个背包看了几秒。

    “叔叔你要走吗。”

    林炎蹲下来。

    盼盼的眼眶在发红。

    嘴唇上那排淡粉色的疤绷紧了，下巴在抖。

    她走过来，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搂得很紧。

    橙色蜡笔杵在他后背。

    “你说过不走的。”

    林炎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盼盼的耳朵。

    “叔叔要去找你爸爸。”

    盼盼搂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猛地收紧了一下。

    两秒后。

    胳膊一点一点松开。

    她退后一步。

    低着头站了好几秒。

    蜡笔从手里掉到地板上，咕噜噜滚到床脚。

    她抬起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眼睛。

    擦完又擦了一把。

    然后仰头看他。

    “那叔叔记得带爸爸回来。”

    林炎伸出小拇指。

    盼盼的小拇指勾上来，勾得很用力。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林炎站起来，背上包，走出房间。

    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回头。

    楼梯。

    客厅。

    院子。

    大门。

    苏沐风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引擎在低声转。

    后备箱开着。

    里面放着一个铝合金箱子。

    林炎打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去。

    停了一下。

    回头。

    二楼，盼盼房间的窗户。

    她趴在玻璃上。

    右手掌整个按在窗面上，左臂夹着粉色兔子。

    没有哭。

    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林炎转过身，坐进车里，关门。

    “帮我查这次任务的情报源头。谁提供的，谁经的手。一个都不要漏。”

    苏沐风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巷口。

    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