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荣同志很明事理啊

    柳枝的脸一下子褪了色。

    周主任把麦乳精罐往桌上重重一放，语气平稳但带着怒气：“这罐麦乳精，是我代表组织慰问沈聿恒同志家属的。小荣立功受表扬，组织上发点慰问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倒卖军需物资’了？你今天带着人去搜人家的屋子，搜出什么来了？”

    李副处长赶紧上前一步，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屋里只有些日常吃用的东西。”

    周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沈聿恒：“聿恒，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么急着来政治部，有什么话要说？”

    沈聿恒扶着椅子扶手，缓缓坐直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荣臻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周主任，我媳妇来随军之前，我每月往老家寄的营养品，乳精、奶粉、红糖，她说她一样都没收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东西我寄了整整大半年。”沈聿恒说“可我媳妇刚开的时候你们都能看见了，瘦成那样，她说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营养品。”

    他转过头看着柳枝：“那些东西，是你截下来了的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柳枝被沈聿恒那句话问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指攥着衣角，声音都拔高了喊：“你少血口喷人！我截你的营养品干什么？我缺那点东西吗？”

    确实柳枝的父亲是军区后勤部的部长，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宽裕得多，麦乳精奶粉之类的东西，她从小就没有缺过。

    可沈聿恒寄回去的那些东西，确实是她动的手脚。

    柳枝跟邮寄站的收发员熟，每次看见有寄往河省沈家村、寄件人写沈聿恒的包裹，她就跟收发员说是沈副营长托她转寄的，顺手就截了下来，隔几个月邮局查得不严了才悄悄处理掉。

    这事她做得很隐蔽，从没被人发现过。

    她没想到沈聿恒竟然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难道她在病房说道那一些，他都听见了。

    周主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半晌才开口：“柳枝同志，你说不是你干的我们只需要去查查。邮寄站都有记录的，还是能查到的。”

    柳枝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查就查！”她梗着脖子喊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查一百遍我也不怕！”她其实就是嘴硬，这个东西稍微一查就能知道。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肩上没戴军衔，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枝身上。

    “爸。”柳枝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柳副部长没应她，先朝周主任点了下头：“老周，打扰了。我听说这边有点误会，过来看看。”

    周主任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老柳，你来得正好。事情是这样的……”

    柳副部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已经大致听说了。李副处长刚才在外面跟我碰了个面。”他侧过头看了李副处长一眼，李副处长赶紧低下了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柳副部长转过身，走到沈聿恒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沈聿恒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仍旧很苍白，但一双眼睛里全是倔强。

    “聿恒啊。”柳副部长开口了，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你伤还没好利索，就为了这点事跑来政治部，身体要紧啊。”

    沈聿恒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柳副部长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寄回去的那些营养品，大概是邮寄过程中出了岔子。邮路那么长，要转手好几道，丢个件也是常有的事。”

    “这样吧，你列个单子，缺了多少，我让后勤这边给你补上，双倍补。孩子快出生了嘛，正是要营养的时候，可不能委屈了你媳妇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处理一件再小不过的日常事务，三言两语就把事圆成了“邮路丢失”。

    沈聿恒攥着椅子扶手的指节收紧，正要开口拒绝，忽然觉得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侧头一看，荣臻臻不知什么时候把凳子挪近了一些，一只手搭在椅子边缘，指尖正悄悄扯着他的袖口布料。

    力道很轻。

    别说了。

    沈聿恒顿住了，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火气，眉头紧锁很不服气。

    他知道柳部长的分量，整个军区后勤系统的物资调配都捏在人家手里。

    硬碰下去，荣臻臻一个随军家属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可他心里那股气又实实在在堵在那儿。

    荣臻臻见他不再开口，便接过话头，冲柳副部长客气地笑了笑：“柳部长，既然您说补上，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荣臻臻说得很轻松，还带着点乡下妇人的市侩。

    柳副部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停了两秒，他点点头：“荣同志很明事理啊……”

    他转身朝周主任拱了拱手：“老周，今天这事是我女儿莽撞了，给你添了麻烦。回头我再登门道歉。”说着朝柳枝使了个眼色道“走吧。”

    柳枝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还想说点什么，被她父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低着头快步跟着出了门。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周主任、白杨、沈聿恒和荣臻臻四个人。

    周主任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聿恒，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老柳这个人，护短是出了名的。但他说到做到，该补的东西不会少。你媳妇刚来，站稳脚跟要紧。”

    沈聿恒没说话，脸拉得老长。

    荣臻臻站起来看了一眼沈聿恒，朝周主任道了谢，对着拉着脸的人说：“走吧，先回病房再说。”

    沈聿恒抬起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白杨赶紧上前扶着，三人一前一后出了政治部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