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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夜,程野值急诊。
下雪天,急诊室总是最忙的。滑倒摔伤的,老人心梗的,还有开车追尾的。程野从接班起就没停过,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喘上一口气。
他坐在值班室里,正要扒两口冷掉的饭,走廊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
“快!120刚送来的,是个姑娘,服药了!“
程野放下饭盒,冲出去。
抢救室里,一个年轻女孩被推进来。她大约二十出头,脸色青白,嘴角有泡沫,身上一股刺鼻的药味。家属跟在后面,一个中年女人哭得站不住:“医生,求求你,救救她,她吃了一大把安眠药!“
“多久了?“程野问。
“一个多小时了!才发现的!“
程野一边安排洗胃,一边观察女孩。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道红线。
从胸口延伸下来,很短,很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地变短。
程野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那根线,正在往尽头冲。
“快!“他喊,“插管,洗胃,快!“
抢救室忙成一团。程野一边指挥,一边盯着那根红线。它还在变短。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线,他知道,这根线到尽头,就是人的命到头了。
他能救吗?
他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个念头——“血手印“。
他能救。他能用自己的一截“寿“,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就像那天晚上,那个被家暴的女人。
可是,他抬手,看着自己腕上那根红绳。那根红绳下面,那道血纹,已经从手腕,爬上了小臂。
上一次,他用血手印救了人,血纹长了一截。这次再救,会长到哪里?
程野站在抢救台边,呼吸急促。
“程医生!“护士喊,“血压往下掉了!“
床上的女孩,睫毛颤了颤,眼角滑下一滴泪。她那么年轻,像一朵还没开的。
程野闭了闭眼。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把流着血的手指,按在女孩的心口。一股温热的“东西“,从他体内涌出去,像潮水一样,退到那女孩的身体里。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程野几乎站不住。他扶住床沿,稳住身体。
监护仪上,女孩的波形,慢慢地,回来了。
“活了……“护士们松了口气。
程野站直,看着床上的女孩。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他还看见那根红线,不再快速缩短,而是稳定在了某个位置。
他把手指从她心口移开,指腹上的血,已经止了。但他知道,那截“寿“,已经付出了。
他走进洗手间,洗掉手上的血。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角,那点红血丝,比昨天又深了些。
他低头,拉下袖口。他的血纹,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红绳系在手腕上,像一条细细的堤坝,但堤坝里的水,已经快漫过了。
“观血、血手印、血纹、血债。“程野站在镜子前,轻声说,“我到底,欠了多少?“
他洗了把脸,走出去。经过走廊时,一个护士叫住他:“程医生,有人给你留了张纸条。“
程野接过来。纸条是白纸,上面用黑色笔写着一行字:
“别救他了。你救不完的。“
“救不完的。“
程野握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乱。他环顾四周,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用了血手印。
“他“指的是谁?“你救不完“……
他想起那个家暴的女人。想起那个孤寡老人。想起刚才这个吞药的女孩。
“救不完的。“
他把纸条攥紧,塞进口袋里,大步走回值班室。他打开手机,想打给顾沉,又放下。他打给雨桐,响了两声,他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大雪,很久。
“谁在看着我?“他问自己。
“谁,在等着我救不完?“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像要把整座城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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