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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三天没有见顾沉。
也没有见雨桐。
他把自己泡在医院里——白班,夜班,白班,夜班,连着倒。老葛看到他这样,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老葛已经养成了不问的习惯——程野的事,他等着程野自己开口。
但程野没有开口。他只是在做一件事。
观察。
他发现,“观血“的能力,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以前以为“观血“只能看见活人身上的红线——也就是一个人的生机余量。线长,说明还能活很久。线短,说明快了。线没了,人也就没了。
但那天急诊送来一个老太太,被车撞了,满头是血。程野被叫去帮忙,他在给老太太清创的时候,无意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红线——老太太还有不少生机,线还在,不算短。但他同时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老太太的额头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新伤。不是淤血。是某种“旧印“——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伤,已经结了疤,疤也淡了,但在“观血“的视野里,那个位置仍然泛着暗红色的光。
不是红线,是“旧红线“。
已死的红线。
程野愣了一下,手里的棉签停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看——把“观血“的焦点从“现在的生机“调到“过去的伤痕“上。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操作,像是调焦距,把镜头从远处拉到近处。
那圈暗红色的痕迹变清晰了。
它是一个圆环。
很小,大概一枚硬币那么大,在老太太太阳穴的位置。形状很规整,像一个——
像一个烟头。
有人按在她太阳穴上烫的。
程野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老太太七十来岁,瘦得脱了相,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很亮,也很怕。
程野蹲下来,低声问:“婆婆,你头上这个疤……是谁弄的?“
老太太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摔的。“她说。
“不是摔的。“程野说,“是烫的。谁烫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的嘴抿着,像一道缝紧的拉链。
旁边的护士喊程野去接下一个病人。程野站起来,心里翻涌着。
他知道了——“观血“不止能看“现在的生机“。它还能看“过去的血“。旧伤会在身上留下“血印“——普通人看不见,但在“观血“者的眼里,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仍然泛着暗红色的光。
就像河流干涸了,但河道还在。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试。
接下来的两天,他在急诊碰到每一个病人,都会“看一眼“。不是偷看,是在正常诊疗的间隙,用余光扫一下。
大部分人的身上很干净——普通人的旧伤不留“血印“。只有那些“非常深的伤“——深到伤到了筋骨、或者伤到几乎要命的——才会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而那些有“血印“的人,无一例外,都受过严重的暴力。
一个来拆石膏的中年男人,锁骨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暗红印——像被刀砍过。程野问他,他说“年轻时打架“。但那道印的形状,不像刀伤,更像手术切口。
一个来打疫苗的小女孩,肩膀上有一圈暗红——和老太太太阳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烟头大小。程野问她的母亲,母亲脸色变了,把孩子的袖子拉下来,说“磕的“。
一个来做复查的退休警察,胸口有一大片暗红——像被钝器砸过。程野没问,因为他知道警察受过伤很正常。但那片暗红的位置,在心脏偏左。如果是正面击打,不会在那个角度。只有被人从背后按住、再打,才会留下那个角度的伤。
程野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他明白了。
“血衣“不只是一个救人工具。它还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一个人身上所有“被暴力留下的痕迹“。
对于医生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看“到病人身上那些“不愿意说“的伤。那些被家暴的妻子、被虐待的孩子、被殴打的老人的伤——即使疤已经好了、皮已经长平了,他也能看到。
这能力如果用在查案上——
程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查程九爷的死。程九爷死在雪地里,官方说法是“冻死“。但如果他当时在场,如果他能“看“到程九爷的尸体——
他能不能看到程九爷身上,有没有“旧血印“?
程九爷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尸体早就没了。但他有遗物。他还有——
令牌。
令牌上刻着九道血痕。那是九代传承者的血。如果用“观血“去看令牌——
程野没有犹豫。他下了班,直接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还是那个样子——巴掌大,青铜色,正面是看不懂的符文,背面是九道血痕。
程野把它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左手按在令牌上面。他闭上眼,调“焦距“——从“看现在的生机“调到“看过去的血“。
令牌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在“观血“的视野里,九道血痕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每一道痕,都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每一道痕里,都藏着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死。
第一道痕最暗,几乎看不到光。程野知道那是初代——沈青。死了最久,血印也最淡。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亮。越后面的传承者,死得越近,血印越新鲜。
第八道——程九爷的。
程野把焦点聚在第八道上。
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他感觉到了程九爷死前的身体状态。心脏在衰竭,呼吸在停止,血纹在心口——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同时“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程九爷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纹。是旧伤。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一个环状的血痕。
戒指。
程野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令牌,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
程九爷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戒指印“。
不是戴戒指的印——是戒指被“摘掉“时留下的血痕。有人,在程九爷死之前,把他手上的戒指摘走了。那枚戒指不是普通的戒指——它在程九爷手上留了太深的血印,说明他戴了很多年,长年累月,戒指的形状已经嵌进了皮肉里。
有人在他死前,把那枚戒指硬生生拽了下来。
谁?
为什么?
程野把令牌收起来,拿起手机。他翻到一个网页——省城图书馆的旧照片数据库。他之前查程九的时候,在这里找到过几张白桥村的老照片。现在,他重新翻看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地翻。
大部分是村景:破屋、土路、老槐树。有几张人像,都很模糊,看不清脸。
他翻到一张——是一张合影。拍的是白桥村的“医疗站“,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成一排。照片很旧,黑白的,年代不详。
程野放大了看。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瘦,头发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脸看不太清,但轮廓——和程九爷很像。
年轻人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程野把照片再放大。戒指的细节看不清——太模糊了。但能看出来,那不是金属戒指。颜色偏暗,像是——
铜。或者骨。
程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程九爷戴过一枚戒指。他死的时候,被人摘走了。
那枚戒指是什么?
为什么要在死前摘走?
是不是和“血衣“有关?
程野闭上眼,脑子转得很快。他想起顾沉说过的一句话——“血衣者,取七世之血,饲一主。“九代传承者的血,都在令牌上。但“血“不只在令牌上——传承者身上的一切“血之物“,都是“血衣“的一部分。
如果戒指也是“血衣“的一部分呢?
如果那枚戒指上,也有传承者的血呢?
旧主在程九爷死前,摘走了戒指——是不是在“收“他的血?
程野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顾沉发了一条消息:
“程九爷有一枚戒指。左手无名指上。他死的时候被人摘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顾沉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我哥的笔记里提过。他写的是——'第八代的戒指,是夏家的东西。'“
程野看着那条消息,心脏猛跳了一下。
“夏家的东西。“
夏家。
又是夏家。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没下。他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初雪。
初雪没来,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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