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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目光落定,落在人群最后头。
渔行记账先生,陈守拙。
给全村记了半辈子账的和气老头,见谁都先笑,笑完再递纸烟。这会儿纸烟掉在泥里,人跟着腿一软,一屁股坐进泥滩。
“陈先生?”有人喊了一声。
没人应。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共守单摊开在撬棍上,三个活着的手印。沈水生。陈守拙。第三个名字,二管事凑近看清,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是他爹的名字。官府记的,落水身亡。
二管事当众跪下了。膝盖砸进泥里,砸出一圈泥水。
“我爹没死。”他嗓子哑,“沈水生攥着他,攥了十年。藏在村里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只每月初一,他托赶小海的捎一张字条,报个平安。”他抬头看秦川,“你帮我把人弄出来,沈水生这些年走货的水路图,我交。”
秦川没立刻应。他在算。水路图,比一张手印值钱。人,必须救。这买卖不亏。
“先起来。”秦川说,“泥里跪着,回头你自己还得洗。”
掌秤人见势不妙,厉声喝令:“拿下!这伙人盗掘公产,拿下!”
他手下七八个人冲上滩涂。冲出去不到十步,头一个陷到腰,第二个陷到大腿,第三个干脆趴下了,趴在一排齐膝深的泥沟上,越挣越深。
滩面上撒着干沙。沟是昨夜挖的,借打楔子的名目挖的。
赶海人的滩,外人进来就是陷阱。
周美玲带两个族兄弟堵在滩尾。专挑陷住的下手,一个一个往泥坑外拽。拽到第四个,她认出来了。昨晚拽她手腕的那个巡夜人。
她二话不说,一撬棍把人拍回泥坑里。
“下回还堵。”她补了一句,继续拽下一个。
林秋月站在船头,掐着潮表高声报时:“一刻钟后大潮顶滩!站界外的,全撤!”
这一嗓子,掌秤人的人马自己乱了。缩在泥沟里的想往外爬,站外的想往里冲,挤作一团。许文静咳着,蹲在干沙高地上,把陈守拙的口供、掌秤人的口供,一字一句当众复述录下。咳一声,停一下,接着念。声音不抖。
人被摁住之后,掌秤人反倒笑了。
“一张货单。”他抬起下巴,“只能证章是真的。证不了十年私吞。账目对不上,你们拿什么送官?”
人群又犹疑起来。有人交头接耳,老掌秤说得不无道理。
秦川不急。
“账,一直就在船上。”他说,“你刚才亲手掀开看过。”
掌秤人的笑停在脸上。货单底下,还有东西?
重开暗仓,取匣。许文静接过账匣,先掂了掂。又用指节敲匣底。声音发闷。她翻过来,拿尺比了比,匣底厚度,比常规账匣厚出近一指。
她不声不响,炭粉沿缝一抹。夹层线显出来了。
撬开双底。底下整整齐齐压着十年的分成底册。每一笔收款处,画押指印。
掌秤人的。
满滩死寂。方才替掌秤人说话的那几个,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秦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面上不动。他看了一眼许文静。这丫头,掂匣子的手比谁都稳。
二管事供出线索。秦川分兵:孙氏兄弟守冷库,护孙满江和原册;林秋月留守滩上,稳住人证。他带周美玲和二管事,循着捎字条的赶小海老汉的路线摸过去。
村后废弃的晒盐棚。
人去屋空。灶上还坐着一锅鱼汤。
周美玲伸手摸了摸碗沿。温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说。
灶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平稳。
正账换人。黄昏。外海乱礁盘。只许一人一船来。
周美玲脸色发沉。“乱礁盘,那是我最熟的水路,也是最险的。涨潮时礁脊全埋在水下,船进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秦川盯着字条,反倒笑了。
“他不是赶海人。”秦川把字条折起来,“他挑的这个时辰,恰恰是退大潮。退潮,乱礁盘会露出半人高的礁脊。他以为船进得去。他没算船出不出来。”
潮就是刀。刀在他这边。
林秋月连夜重排潮表。黄昏末潮,水位两刻钟内落三尺,乱礁盘四面成滩。
秦川定计。沈水生要正账,那就给他一个正账:油布包照旧,里头换湿泥和石块,压秤。真账拆散,由许文静分三处誊抄存底,原册藏冷库。
誊抄的活,他当众交给许文静。然后解下自己的旧棉围巾,一圈一圈,裹在她脖子上。
“抄完这一晚上,嗓子不许再咳。”
许文静攥着围巾角,没说话。过了半天,低声应:“抄完给你看错字没有。”
周美玲坚持带路打头阵。秦川没拦。只把自己的短撬棍塞进她船板缝里,位置她一伸手就够得着。
“又给我备家伙。”周美玲说。
“上回你空手。”
二管事留岸边接应。孙满仓按秦川教的赶海法子,提前从礁盘外海一侧下锚泊船,封死退路。一切布置,都压在同一件事上——潮。
黄昏,乱礁盘。
沈水生果然押着人来了。被蒙着头的老者一露脸,二管事在岸边举起千里镜,看了三息,眼眶当场就红了。是他爹。瘦了,背驼了,人还在。
交接。油布包换手。
沈水生身边忽然有人出声:“包里是泥。”
秦川顺着声音看过去。开口的,是那个被拍进泥坑的巡夜人。没被押走。早就投了沈水生。
周美玲在船头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
秦川不慌不忙,抬脚把空油布包踢进水里。
“泥?”他说,“你再低头看看水。”
潮水正退。肉眼可见地退。礁脊一根一根露出水面,半人高,一根连一根。沈水生的船歪着,搁上了浅。四面是滩。
进退无路。
沈水生的脸色终于变了。反手就要抓人质。
被蒙着头的老者却在这时自己扯下了蒙眼布,一把甩开沈水生的手,几步,站到了秦川这边。
他盯着沈水生,喘着,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跟你走了。当年四号船上,装的不止是货。还多了一个人。”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
孙满江是被孙满仓从船上背下来听清这句的。人还裹着毯子,闻言,脸色刷地白了。
那晚出海的船工,是他亲手数的。十个人。
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他数了三遍。
那多出来的第十一个人——是谁?
沈水生趁众人目光一乱,猛地把空油布包砸向火把。火灭了。黑暗里,他反身扑向礁脊深处。
(第7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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