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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浩荡的剑光自石室洞口冲天贯入夜幕,光芒照彻隐士山谷每一寸血污泥泞,可那股磅礴力量终究是神魂催动,并非实体挥剑。光华席卷一轮过后,便缓缓回落,依旧固守石室门洞,没有向外展开追杀。
玄铠将领惊魂未定,踉跄退到盾兵身后,掌心满是冷汗。方才那一击的威势依旧烙印在心底,铁盾扭曲碎裂的画面挥之不去。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沙场征战多年,他分得清虚实。
“记住!那只是神魂投射的剑意!没有本体,不能长久外放!”他高声嘶吼,压下麾下士兵蔓延开来的恐惧,“他的肉身还在石室前厅,神魂困在大殿之内,每一次释放力量,都在损耗魂元!耗得越久,他便越虚弱!”
命令层层下达,北武士兵迅速重新排布。玄铠将领没有再让大批人马一股脑冲入石室送死,而是拆分队伍,采用轮番袭扰的战术。数十人分成三拨,一拨持盾缓步逼近洞口,投石、掷矛,引诱石室释放剑光消耗神魂;一拨弓箭手站在安全距离,对着石室门洞零星射出淬毒箭矢;余下人马守住山谷各处隘口,严防可能出现的援兵,同时死死盯住土坡上负伤的神手傲白,不让他再有机会出手干扰。
嗖嗖——!!
一根根裹着毒蒿毒液的短矛,夹杂碎石,接二连三朝着漆黑的石室洞口飞掷进去。
大殿深处,神魂形态的独孤龙城手握孤澜剑的剑鞘,能清晰感知外界每一次攻击。每当外物闯入石室前厅,孤澜剑便会自主溢出一缕银白剑意,将飞矛碎石凌空震碎。
每一次抵挡,他手中剑鞘便微微震颤一分,神魂虚影的轮廓,便会肉眼可见地淡去一丝。
神魂离体的弊端此刻暴露无遗。
他与肉身隔着漫长石室甬道,神魂被束缚在千年大殿之中,无法返回躯壳。想要归体,必须要穿过石室前厅,可前厅不断有敌军袭扰,只要神魂一离开大殿庇护,就会暴露在北武士兵的刀兵箭矢之下。
更致命的是留在前厅的肉身。
没有完整光罩防护,只能依靠孤澜剑溢出的零星剑意顺带庇护。飞掷而入的碎石时常擦过躯体,少年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血丝,胸膛起伏愈发微弱,肌肤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再这样持续消耗下去,不等北武大军攻破,肉身便会先行衰败坏死。一旦肉身消亡,他的神魂也会如同无根浮萍,慢慢消散在这大殿光海之内。
“呵,挣扎罢。”
上古残魂阴冷的意念,再一次从封印缝隙渗透出来,在大殿光海之中回荡,“你手握孤澜剑又如何。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你的肉身正在凋零,你的神魂不断耗损。要么舍弃肉身永远困死大殿,要么神魂回归,出去就要直面我北武数百精锐。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残魂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刺,刺入独孤龙城的意念。他抬眼望向大殿四壁那些历代剑主留下的痕迹。锈蚀断剑、斑驳甲胄,每一件遗物背后,都是一段悲壮的命运。千年前的先辈,也曾落进相似的绝境。
一道道剑主虚影再度在光海之中缓缓浮现。
须发染霜的初代剑主虚影声音厚重:“孩子,孤澜剑有两重用法。其一,持剑斩敌,横扫外寇;其二,以神魂催动剑印,加固封印,镇压地底残魂。二者不可兼得。如今你的处境,外有北武凶兵,内有残魂虎视。你若持续释放剑意抵挡洞外敌军,神魂会快速枯竭,封印便无人稳固,残魂会冲破枷锁祸乱天下。你若全力加固封印,便再也没有力量守护前厅肉身,北武人会立刻将你的躯体掳走完成献祭。”
另一位满身战伤的剑主长叹一声:“这便是孤澜剑主世代的劫。当年我们之中,有人选择舍身封魂,任由外部敌人屠戮自身肉身;有人选择出外御敌,却导致封印松动,险些酿成大祸。千百年来,没有两全之法。”
两难的抉择,沉甸甸压在独孤龙城的神魂之上。
石室外面的山谷,厮杀与消耗还在无休止上演。
土坡灌木丛后方,神手傲白望着石室洞口时不时爆发又快速收敛的银白闪光,心中焦急万分。他看得明白,每一次光芒亮起,都代表独孤龙城的神魂在被消耗。左肩的箭伤依旧在流血,失血让他视线一阵阵发黑。他环顾四周,地上只有寥寥几块碎石,没有兵器,没有银针,什么都没有。
秦珩渊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可腹腔重创,稍稍一动,剧痛便席卷全身,只能在泥泞之中徒劳扭动。静竹咬紧嘴唇,断臂处伤口依旧渗血,眼泪无声淌过脸颊,却想不出任何破局的计策。
血泊泥地,荒墟真人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风中残烛。那枚青铜符牌静静躺在血泥里,光点彻底熄灭,再也没有半分力量反馈。老道耗尽全部生机,发出求援响箭,可夜色茫茫,远方依旧看不到半点援军的灯火。
玄铠将领站在阵列后方,神色冷静。他不急于强攻,就这么耗。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继续袭扰,不要停。不必拼命冲杀,只需要不断消耗他的神魂。”他冷冷下令,“派人去清点谷口,时刻留意远方山道,一旦看见灯火人马,立刻报来。”
一轮轮飞矛、碎石、毒箭,源源不断向着石室洞口倾泻。
大殿之内,孤澜剑一次次漾出银白剑光,将攻势挡在石室前厅。独孤龙城的神魂虚影,透明度越来越高,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他能清晰感知前厅肉身的生命气息一点点往下滑落。嘴唇不断溢出血沫,手指微微抽搐,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不能再这样被动消耗。”
独孤龙城的神魂在心中告诫自己。继续这般来回抵挡,最后只会肉身坏死、神魂枯竭,封印也会因为神魂衰弱而裂开。必须做出取舍。
他抬眼望向大殿深处那道布满细密裂痕的千年封印。漆黑朦胧,无尽黑影在封印之后躁动翻滚,时时刻刻想要冲破桎梏。若是放任不管,一旦自己神魂力竭,封印必然崩毁。
可若是集中力量加固封印,前厅肉身便会瞬间失去所有庇护。门外北武士兵会毫无阻碍冲进去,把他的肉身带走献祭。
就在他心神焦灼权衡之际,石室前厅,一支力道刁钻的淬毒短矛,绕过剑意防御的间隙,擦过石壁斜斜飞掠而入。孤澜剑分出的防护力量大多用来拦截正面攻击,没能完全挡住这记偏招。
噗嗤一声闷响。
短矛锋利矛尖,狠狠扎进独孤龙城肉身的左肩。
暗红鲜血瞬间浸透衣衫,顺着手臂汩汩流淌。沉睡之中的肉身,纵然没有意识,也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呃——!!”
神魂形态的独孤龙城猛地一颤,仿佛自己也承受了这一份剧痛,神魂虚影剧烈晃动,险些溃散。
“中了!他的肉身受伤了!”洞口外面,北武士兵看见石室内部飞溅而出的血花,爆发出一阵亢奋的呼喊。
玄铠将领双目大亮:“看见没有!他护不住肉身!继续!加大袭扰力度!再过片刻,他便撑不住!”
更多的碎石、短矛如同暴雨一般投向石室门洞。
大殿光海之内,历代剑主的虚影齐齐沉默。他们看见前厅肉身受创,也看见封印之下上古残魂愈发狂暴的涌动。黑影撞击封印,裂痕又增多数道。
“少年,速做决断。”初代剑主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
独孤龙城握着孤澜剑的神魂手掌不住收紧,指节泛出虚幻的白光。一边是天下苍生,一边是自己的性命。舍身封魂,则自己身死,可世间免遭浩劫;保全肉身,则残魂出世,亿万生灵涂炭。千年前一代代剑主,便是困在这道无解命题之中。
但就在万般纠结之时,他脑海之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摩云战死在石室洞口,身躯僵冷;荒墟真人耗尽生机倒在血泊;傲白身负重伤,浴血苦撑;秦珩渊、静竹身受重创,无能为力。所有人流血牺牲,不是为了让他在此处消极赴死。他们拼尽全力,是想要让他活下去,守住封印,也守住自己。
难道真的只能二选一?
独孤龙城的神魂抬眼,环视整座千年大殿。四壁刻满剑痕,地上散落历代剑主遗物。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大殿角落,一具半埋在光海之中,古朴陈旧的青铜镜台。镜面蒙着厚厚的岁月尘埃,被无数代人遗忘在此。
“那是……”
一名剑主虚影微微动容,“是照魂镜。上古遗留之物,可以短暂割裂神魂与肉身之间的生死羁绊。但代价极大,施术之后,神魂会遭受重创。”
照魂镜!
一道念头骤然在独孤龙城意念之中炸开。
照魂镜的能力,并非让人起死回生,而是制造一具短暂的神魂幻身。将自己一缕神魂力量投射出去,伪装成本体,迷惑敌人。而自己的主神魂依旧留守大殿,稳固孤澜剑,镇压地底封印。
幻身可以模拟出他的样貌气息,能够简单挥剑作战,却没有完整生命。支撑不了太久,一旦神魂力量耗尽,幻身便会如烟消散。
这不是完美解法,只是一场险中求活的赌博。
用一缕神魂分出幻身,冲出石室,牵制北武大军,迷惑玄铠将领,让敌人以为他神魂归体苏醒过来。主神魂留在大殿,一手稳住孤澜剑镇压残魂,一手维系幻身存在。
代价无比沉重。
分割神魂本就是大忌。做完这一步,哪怕最后一切顺利,他的神魂也会遭受永久性损伤,日后即便归回肉身,修为、记忆都有可能受损。若是幻身被敌人击溃,那一部分分裂出去的神魂直接湮灭,他自身也会遭受重创,甚至直接疯癫。
上古残魂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发出一阵嘲弄的无声狂笑:“可笑!妄图分裂神魂蒙骗我等?神魂一分为二,两边都会衰弱。外要对抗数百精锐,内要镇压我的力量。两边拉扯,用不了多久,你自身神魂便会自行崩解。这是自取灭亡!”
历代剑主虚影也纷纷出言劝阻。
“万万不可,分裂神魂乃是大忌,古往今来几乎没有剑主敢尝试此法。一旦失败,魂飞魄散。”
“此计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独孤龙城的神魂望着石室前厅方向,肉身肩头插着短矛,鲜血不停流淌,生命气息还在持续跌落。洞外,飞矛碎石依旧不停飞入。远方天际,依旧不见援兵星火。已经没有更好的路。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意念笃定,握着孤澜剑的神魂缓缓松开。将主神魂大半力量留守大殿,继续压制封印之下躁动的上古残魂。只抽出一缕强悍却单薄的神魂本源,向着角落那座尘封的照魂镜台飘飞过去。
嗡————!!
青铜镜台蒙尘的镜面骤然亮起淡淡的银辉。尘封千年的古物,被神魂力量唤醒。镜面上波光翻涌,少年的身影在镜面之中缓缓浮现。一缕神魂被镜面剥离、折射,凝聚成型。
一道和独孤龙城样貌一模一样的半透明幻身,自镜面之中迈步踏出。白衣猎猎,手握一缕由剑意凝聚而成的长剑,眉眼神态,与真人别无二致。只是躯体微微泛着一层虚幻光晕,那是神魂幻化的破绽。
“幻身,只能撑住一炷香。”独孤龙城主神魂的意念响起,声音带着撕裂神魂带来的虚弱痛感,“一炷香之内,要么击退敌军,要么等待援兵。时间一过,幻身自行溃散。”
幻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脚步迈开,向着大殿之外,石室前厅的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大殿之内留守的主神魂,承受神魂分割带来的撕裂剧痛,身躯一阵一阵晃动,轮廓更加淡薄。他分出大半心神继续催动孤澜剑,剑光重重压向千年封印。咔嚓作响的裂纹,被银白剑光一点点压制住,上古残魂疯狂的冲撞,暂时被遏制下去。可如此一来,大殿再也没有多余力量去庇护前厅那具真正的肉身。
石室前厅,属于大殿的防护力量彻底撤走。
北武士兵看见洞口许久没有剑光迸发,不由得心中大喜。
“剑光消失了!他神魂耗空!”
“冲进去!夺取容器!”
数名刀盾兵呐喊着,再一次向着石室内部猛冲。
可就在他们跨过门槛的一瞬。
唰!!
银白剑光骤然自石室甬道深处爆发。幻身独孤龙城持剑而立,白衣染着淡淡的虚幻流光,挡在了真正肉身的前方。一双眼眸缓缓睁开,眼底寒光凛冽。
“独孤龙城!他醒过来了!!”
冲进来的北武士兵瞳孔骤缩,吓得连连后退。消息飞快传到洞外。玄铠将领听见喊声,急忙挤到前方,望向石室洞口。当看见那道持剑而立的少年身影,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明明神魂困在大殿,肉身重伤昏迷,为何竟然苏醒对敌!
土坡之上,神手傲白望见洞口那道白衣身影,先是狂喜,随即眉头猛地紧锁。多年江湖阅历,让他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那身影虽然神似,可周身气息飘忽不定,虚实恍惚,不像是完整肉身。
“是幻身……他分割神魂了。”傲白低声喃喃,心底骤然揪紧,他清楚这一招要付出何等惨烈代价。
石室洞口,幻身持剑缓步踏出,立于血污遍地的山谷夜色之下。
孤澜剑真正本体还在千年大殿,幻身手中只是剑意凝聚的伪剑。可剑光依旧凛冽,银芒划破夜幕,直面数百北武精锐。
玄铠将领强压内心震惊,死死盯着幻身,心中飞速权衡。眼前这人若是真的苏醒,战局便彻底反转。可若这是最后的神魂幻象,只要扛过这一阵,依旧可以取胜。他分辨不出真假。
“列阵!所有人结枪阵!将他团团围住!”玄铠将领厉声咆哮,“小心!不要贸然近身!试探他的虚实!”
密密麻麻北武士兵迅速变换阵型,长矛如林,层层环绕,将幻身围困在石室门前。
幻身没有言语,手中剑意长剑轻挥。
嗡!!
一道宽阔银白剑浪横扫而出,最前排数名士兵当即被掀飞出去。可挥剑过后,幻身的身影肉眼可见地黯淡几分。每一次出手厮杀,都在消耗大殿那头主神魂的本源。
千年大殿之中,留守的主神魂一边镇压封印,一边源源不断供给幻身力量。神魂被两处拉扯,撕裂般的痛苦源源不断席卷意念。封印之下,上古残魂抓住这个神魂被拆分的机会,再一次疯狂撞击封印,裂痕又一丝丝向外蔓延。
幻身在山谷之下浴血缠斗,剑光起落,不断击倒冲上来的北武士兵。可他不能真正斩杀大批敌兵,力量供给时刻捉襟见肘。一炷香的时限,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玄铠将领渐渐看出端倪。眼前的独孤龙城,招式凌厉,可后劲不足,力量忽强忽弱,身影时不时会出现一瞬间的透明虚化。
“是假的!这是神魂幻化出来的替身!不是本体!”玄铠将领猛然嘶吼,终于看破诡计,“不要惧怕!全力猛攻!耗光这道幻身!本体还在石室里面!”
真相被一语戳破。北武士兵军心重新振作,嘶吼着蜂拥而上。
幻身处境瞬间凶险万分,刀剑长矛从四面八方攻来。他奋力挥剑格挡,虚幻的躯体不断被兵器擦过,每一次受创,都会损耗神魂本源。
大殿之内,主神魂承受幻身传来的同步伤痛,剧烈颤抖。一边要死死压住躁动的上古残魂,一边要维系摇摇欲坠的幻身,双重重压之下,他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而那具真正的肉身,依旧孤零零靠在石室石壁,肩头插着短矛,鲜血不断流淌,生命之火摇曳欲灭。
漫天夜幕之下,隐士山谷血战依旧。幻身浴血死战,主神魂在内苦苦封魂,真正肉身命悬一线。远方山道,依旧没有援兵到来的迹象。赌上一切的一炷香,正在飞速走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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