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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三。苍梧山。
苏九歌站在暗阁总坛的殿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新年的苍梧山比平时更安静,没有鞭炮声,没有孩子的笑声,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和远处瀑布的轰鸣声。
雪从除夕下到了今天,漫山遍野一片银白。
鬼手从下面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他在暗阁待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端着饺子爬上总坛的殿顶。
“阁主,吃饺子。”
苏九歌接过饺子,吃了一个。
酸菜猪肉馅的,是沈氏包的,她来苍梧山的时候带了好几大袋,冻在厨房外面,够暗阁所有人吃好几天的。
“副阁主。”苏九歌叫他。
鬼手嗯了一声。
苏九歌说:“新年好。”
鬼手的嘴角动了动。
他在暗阁过了三十一个新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新年好”。
以前的新年他只是一个人坐在石屋里,喝一壶酒,擦一擦刀,然后睡觉。
今年有人跟他说新年好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紧:
“新年好。”
沈青站在训练场上练剑。
新年的第一天他练剑,第二天他练剑,第三天还在练。
一个人,一把剑,在雪地里一招一式地练,从清晨练到日暮。
断了的左臂会影响他的平衡,他就用腰腿来补,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百遍不行千遍。
剑光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剑都带着他这些年积攒的孤绝韧劲。
鬼影站在廊下看着沈青练剑。
她还戴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凉州一别后她处理完血堂的残余势力就来了洛京。
苏九歌说暗阁缺人,她就来了。
没什么理由,就像她说的,她在找一条线,她想把那条线找回来。
“剑不错。人不行。”
鬼影的声音沙哑低沉。
沈青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行?”鬼影没说话,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走到训练场中央,手腕一抖,软剑像一条银蛇在空中游走。
招式诡异,身法飘忽,每一剑都从一个常人无法预料的角度刺出。
她练了一盏茶的工夫收剑入鞘。
沈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再来。”
嘴角那丝不服输的倔强显露无疑。
苏九歌站在殿顶上看着训练场上的这一幕。
很好,暗阁终于有点活人气了。
以前像坟墓,现在至少像个人待的地方。
冥王没有参与这些。
他把自己关在主殿后面的小屋里不问世事。
苏九歌去给他送饺子时他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比以前更瘦了,皮肤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如河流。
但他睁眼的动作还是那样沉稳,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一丝苏九歌从未见过的光——平静。
像一口古井,终于不再被人投石。
“新年好。”苏九歌说。
冥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好。”
苏九歌把饺子放在他面前,转身走了。她不想打扰他,他这一辈子被人打扰得太多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九歌回了洛京。
苍梧山很好,冷,安静,没有人烦她。但沈氏在等她,老酒鬼在等她。
萧衍在听雨轩等她。
她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
白羽坐在旁边冲她笑了笑,识趣地起身走了出去。
萧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手里捧着一杯茶。
“元宵节快乐。”
苏九歌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洛京了?”萧衍放下茶杯看着她。
“千机楼查的。”
苏九歌端起那碗汤圆吃了一个。
黑芝麻馅的,很甜,有些烫嘴。
萧衍看着她就那样迫不及待地咬破了汤圆,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什么也没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苏九歌接过来擦了一下嘴角——藕荷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跟沈氏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母亲托人带给我的。说你有帕子不用自己的,用别人的。”
萧衍说这话时,苏九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上次擦嘴时顺手用了萧衍的帕子——那天及笄礼后在廊下看烟花,萧衍递给她帕子,她用了,忘记还了。
萧衍没催她还,她也没想起来。
现在沈氏托人带话,人家这是不好意思直接跟她要,借着沈氏的口把帕子要回来了。
苏九歌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放在桌上。“你的。”萧衍看着那方帕子拿起来收进袖中。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元宵节的喧闹声,孩子们在街上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水晶。
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叫声。
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高亢嘹亮。
萧衍忽然开口:“你现在,想要什么?”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端起那碗汤圆慢慢地吃。碗里的汤圆还有三个,她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她想要什么?以前想要报仇、想要变强、想要活下去、想要老酒鬼活着、想要暗阁覆灭。现在呢?仇报了,强了,活着,老酒鬼也活着。
暗阁没有覆灭,现在变成了她的暗阁。
她想要什么?苏九歌放下了碗。
碗里还剩半个汤圆,她吃不下了。
不是饱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我娘还在等我。”
萧衍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苏九歌点了点头走出听雨轩。
身后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元宵节的灯火中。
听雨轩外,苏九歌走在洛京城的街道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
像在逃避什么,逃避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元宵节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听雨轩的灯还亮着,那个人影还站在门口。
你想要什么?她闭上眼。
她没有回答。
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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