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村饥荒

    清露村，地震还未停歇，地面颠簸此起彼伏，糯糯小脚踩在雪地上，小脚印一深一浅，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山神庙跑去。

    嘴里哈着白气，不停念叨着：“孃孃说跑到山神庙，向山神祈福，村子就不会有事了，糯糯要快点，再快点！”

    一想到嬢嬢方才为了救她，跌到山坡下，糯糯鼻子又酸了，她学着嬢嬢的语气自我安慰说：“糯糯不哭，糯糯不怕，山神爷爷会救嬢嬢，会救村子的。”

    “咕咕——”

    糯糯皱巴着小脸，摸着小肚皮，快饿得没有力气了。

    原本大雪封路，他们清露村在山沟沟里，雪下都是冰，去镇上的路崎岖，加上大雪之下是厚冰，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村里的人惜命已经有些时日没去镇上赶集，就盼着赶紧化雪，好去买粮。

    可谁料到又来了山崩，村里好多屋子都塌了，山神庙灵验，糯糯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到庙里，给村子祈福，让山神爷爷收回山灾。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走累了稍微停了停，望着纷飞的落雪，萌萌的大眼睛更坚韧了。

    她要再快些！

    村里的人过节去祭拜山神庙都是会给贡品的，“糯糯要找些野菜，送给山神爷爷。”

    爬到半山腰上，糯糯很快从雪堆里发现一窝荠菜，她伸出早已冻红的小手，小心把雪堆刨开，将荠菜一根根拔了出来，用干藤条扎成小捆，紧抱在怀里，娇小的身板顶着呼啸风雪，终于来到山神庙。

    她将荠菜放下，慢慢跪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山神像，红彤彤的小手合十，闭上眼去，声音稚嫩又虔诚，“山神爷爷，求您帮帮清露村吧。村里都是好人，糯糯不想失去任何人。”

    说着说着，她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落下，滴在那木色长命锁上。

    糯糯闭着眼继续祈祷：“糯糯想要雪化路好，大家可以不用再继续饿肚子，如果山神爷爷在的话，就帮帮糯糯吧！”

    “叮——”

    木色长命锁闪过一片蓝色亮光，黑白光景在眼前交替，等一切恢复如常，糯糯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的农田里，那把供奉给山神爷爷的野菜，就在自己脚边。

    周围的人都穿着奇怪的衣服，带着尖尖的帽子，还有会叫会冒烟的野兽，被人驾驶着来回跑。

    糯糯破烂的小草鞋踩着松软的土堆，她捡起野菜，往前走去，地上没有雪，满地都是刚拔出来的花生，她看着，咽了咽口水。

    “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小妹妹？”糯糯歪着头，看向说话的年轻女子，“姐姐是在说我吗？糯糯是自己来的。”

    年轻女子打量着糯糯，发现她穿得脏兮兮，是个厚厚的粗布衣，小脚丫踩着露脚趾的破草鞋，不禁有些关心，“你家里人呢？”

    “咕咕——”

    先回答的是糯糯饥肠辘辘的小肚子。

    自村里大雪封路后，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年轻女子连忙从竹编包里取出一瓶牛奶，一个鸡蛋面包递给她，“小妹妹，吃点垫垫。”

    “不不不。”糯糯看着眼馋，禁不住咽口水，却后退摆手拒绝，“嬢嬢说了，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年轻女子笑着说：“你这妮儿真有意思，那就不白拿吃的，我们这地里有很多散落的花生头，你拿个小竹筐帮我们捡一捡，就当换这吃的了，好不好？”

    糯糯看着她手里吃的，肚子又饿得咕噜噜叫了两声，她馋得直咽口水，乖巧点点头，“那糯糯听姐姐的。”

    “你叫糯糯呀。我叫沈青稞，你叫我青稞姐姐就行，喏，拿好小篮子，你能捡多少就捡多少，用劳动成果换吃的。”

    “好，青稞姐姐。”糯糯提着小竹篮，蹲在地上，把花生头一颗颗丢进篮子里，小脸上满是认真。

    不过她穿得厚，这里的天气很热，和村里的不一样，没多久就有些出汗了。

    她擦着额间细汗，小手动作不停，继续在土堆里捡花生，不知过了多久，小篮子终于满了。

    她力气也用尽了，一双小手上沾满了泥，饿得头晕眼花，娇弱的小身板差点栽了过去。

    沈青稞赶紧上前扶住她，迅速把面包包装撕开，“快吃吧。”

    “糯……糯糯没那么饿。”糯糯声音很小，“青稞姐姐，我可以把这个……面包拿回去吗？”

    爷爷和嬢嬢对她很好，有吃的都是紧着她，爷爷都饿两天了，她想拿回去给爷爷吃。

    沈青稞猜到她是想留给家里人吃，不免有些心酸，才六岁大的孩子，竟这么懂事，她又赶紧说：“这个你吃，姐姐包里还有面包呢，吃饱了，你要是还能有力气帮姐姐再捡点花生，姐姐再给你些吃的。”

    “真的吗？”糯糯单纯明亮的眼睛瞪大。

    “当然是真的，快吃吧。”

    “青稞姐姐是大好人。”糯糯感激地咬了口面包。

    甜的，好甜！呜呜呜！糯糯从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在村里，往年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偶尔尝尝甜味。

    今年大雪封山，村里的大家，只怕是连甜头都没得吃了。

    沈青稞同情地摸了摸她枯黄细软的头发，“糯糯，你家里只有你和奶奶了吗？”

    在这里嬢嬢是叫奶奶吗？

    糯糯轻轻摇头，因为吃得太急，差点噎住。

    沈青稞又赶紧把牛奶打开让她喝了口，柔声嘱咐，“慢点吃，别着急，咽下再说话。”

    香香甜甜的牛乳味到了嘴里，糯糯眼睛更亮了，缓过来，她才答道，“我家里还有爷爷，因为山灾，嬢嬢摔了，糯糯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嬢嬢现在生死未卜，糯糯忽然又失落了起来。

    沈青稞不会哄孩子，只能抱着她，轻轻拍着后背。

    沈青稞原本正想趁着天黑前，把花生整理好，看她哭这么动情，不免有些心疼，“糯糯不哭，你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糯糯吸了吸鼻子，小奶音一颤一颤的，“青稞姐姐说得对，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她既然到了这个有粮食的地方，肯定是山神爷爷应验了，山神爷爷既然帮了她，肯定也会救下村子的。

    沈青稞看了眼天色，低声道，“糯糯，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去，等天黑了路不好找，别让家里人担心，我把包里的面包零食都给你拿去，这些花生，你也拿着给家里人吃吧。”

    沈青稞看她着实可怜，六岁的娃娃，身上脏兮兮连件像样的应季衣服都没有，家里都不知道得穷成什么样子了。

    糯糯将剩下半瓶牛奶揣进怀里，连连摆手，“不行的，糯糯已经拿吃了面包，不能要这些花生。”

    这一篮花生，少说能卖百文钱，哪能就这么给了她？

    沈青稞之前在忙着弄花生，没仔细瞧糯糯，这会儿忽然注意到糯糯怀里还藏着捆野菜，眼神一亮，“这是你摘的？”

    糯糯往怀里看了眼，轻轻点头。

    刚想解释这是她给山神爷爷上贡的菜，忽然听见青稞姐姐激动的说：“可是上好的荠菜，特别嫩，我们这里想买都买不到呢，你把它给我，就当交换了，好不好？”

    花生，换荠菜？

    糯糯伸出小手，将怀中那小把荠菜拿了出来，满脸为难，“可是，糯糯采得少，也就十几棵，比不上这一篮的花生。”

    野菜在村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送到镇子上卖，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这点野菜，卖五文钱都勉强，怎么换价值百文一篮的花生？

    沈青稞向她解释，“糯糯，我们这儿荠菜贵，花生便宜，你看看这遍地都是花生，有些捡不完的花生头，都是当废料埋在土里的，反倒是荠菜这东西，我们这儿，长得不多，便是有，也没你这么嫩的，要放集市上，这一点能卖二十块呢。”

    “二十块？”糯糯小嘴巴慢慢张大，“二十块是多少呀？”

    沈青稞笑着道：“差不多能买三斤半的猪肉吧。”

    野菜，在这里比肉还值钱！

    糯糯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换，糯糯跟姐姐换！”她抬起小手，把野菜递了出去，将那沉甸甸的竹篮接了过来。

    沈青稞正要去把面包牛奶都给她带去吃，结果她一转身，糯糯脖子上的长命锁忽然响了声。

    场景一变，糯糯又回到了山神庙里，手中正提着那满满一篮的花生，不是梦，真的是一篮花生。

    糯糯高兴坏了，“村子有救了！谢谢山神爷爷！”

    她向着山神像磕了个头，小心抱着竹篮，往回赶。

    地震已经停了，她往山下时，一路喊着“嬢嬢”，没人应答。

    糯糯将竹篮紧紧抱着，生怕撒了，一路夯吃，小脚步慢慢加快，得赶紧回村里找人救嬢嬢。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是傍晚，熟悉的院门里，传来哭声。

    她站在门口，听到里边传来老村长虚哑的叹息声，“阿兰死在山坡下，只怕糯糯也凶多吉少，去山神庙的雪路上有糯糯的脚印，到了庙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老爷子哽咽抹泪：“其余家送出去避险的孩子，都接回来了，我老周家，是真命苦啊，早知这样，还不如让老婆子跟糯糯留在屋里，上什么山神庙避难！”

    嬢嬢没了！

    糯糯鼻头一酸，站在院门外，就哭了起来，“呜呜呜，糯糯不要嬢嬢死，山神爷爷为什么没有救嬢嬢！”

    “糯糯！”周老爷子听到声音，赶紧跑过去打开门，原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亲眼看到孙女完好无损站在门外，责备的声音中包含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你不好好待在山神庙里，你跑哪去了！吓死爷爷了，你知不知道？”

    他只顾着关心糯糯，都没注意到糯糯手里的竹篮。

    还是老村长闻声走过来，看到她手中篮子满满一筐花生，惊呆了，“这……这些花生从哪来的？”

    “什么花生？现在是冬天啊村长！谁家有存的花生粮，就最近这天气，也早该吃完了！”

    可周老爷子低头一看，糯糯冻红的小手中握着个竹篮，里边装满了新鲜带土的花生。

    他不禁揉了揉浑浊发红的眼睛，确认自己不是看错了，可他又怕这些花生来历不明，糯糯太饿做了错事，连忙问她：“你告诉爷爷，这些花生是哪来的？”

    糯糯人虽小，却很聪明，她明显感觉到爷爷怀疑她偷了东西，赶紧解释道：“糯糯是去了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农田，光是田地，就一眼望不到头，就是太热了，特别热，而且那边没有下雪。不过糯糯遇见了好心的青稞姐姐和沈奶奶，她们给糯糯吃面包喝牛奶，糯糯帮她们捡花生头，糯糯用野菜换了这些花生。”

    周老爷子知道，现在不是花生季节，村里便是有些人家里还剩点花生，也不会这么新鲜的，可他更清楚，糯糯从不骗人。

    老村长开口，“阿兰刚去，现在就你们爷孙二人相依为命了，这些够你们吃一阵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老周家，在他眼里，也着实可怜。

    早在十年前，老周家儿媳儿子被土匪害了，糯糯是五年前老两口收养的娃，当时刚带回村里才一岁不到，饿得哇哇哭，老两口用尽办法挣钱给糯糯买羊奶喝，钱实在不够，就掺着米汤喂。

    不管是羊奶还是米，在他们这穷乡僻壤里，都是矜贵的。

    可以说，老两口赚的钱，基本都花费在养糯糯上了。

    现在好不容易糯糯稍微大了，懂事些，又出了意外……

    老村长连连叹气。

    周老爷子知晓村长是可怜他们周家，灰白的眉毛拧在一块，严肃道：“这段时间，我们找不到吃的，全靠村里大家一口接济，现在糯糯带回这么多吃的，我们岂能独吞？”

    老村长也凝重道：“这一篮子花生，你俩节俭些，也只够吃十日，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呢？把娃娃顾好，比什么都强！我是村长，这事我做主了！”

    老爷子摸着胡子，神情冷肃，不遑多让：“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你让我这糟老头子瞒着大家，自己过舒坦日子，我良心能过得去？”

    老村长沉默，没再说话。

    顿了顿，老爷子又语重心长道：“现在大雪封山，咱们村里每户人能找到的吃食都有限，这种时候，更该团结，这些花生，我们愿意拿出来，跟村里一起分了。”

    老村长看了眼糯糯，这才又开口说话，“东西是糯糯带回来的，你说的话做不了主，得听娃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