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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阵一战后的第三日,陈飞常离开青石坊市。
阴煞大日只剩三十余天,他必须在那之前筑基,留给他的工夫,一天也掰不成两天用。
走之前,他把玄界后方交割得清清楚楚。云箬长老以正道巡防的名义,带人逐处拔除总阵残余的支管养阵,西部赤沙渊、东部幽泽各留一双眼睛,阴蜃宗一旦重开缝隙,消息当天便能递到。唐灵秋回药王谷,那件裂开的中品玉佩由她亲手归还外库,另要盯紧仍在闭关的谷主、主和派的动向,还有内库里那件能挡筑基后期的重器,看谷主一出关能否借动。焦七的散修暗网撒到总阵外围,血鸠、赤魇、屠执事、乌执事的每一次调兵,都有人远远缀着。石生守好生财阁两间铺面,两界贸易不停,灵石灵药源源不断换成陈飞常冲关要用的资源。贺铁的坊市线做明面掩护,几条撤退暗道照旧留着。
“我这一闭关,少则七日,多则半月。”陈飞常把三短一长的传讯节奏又交代一遍,“非总阵大举异动,不必强递消息扰我。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你们在玄界攻对侧锚点卸力,我在凡界自有分寸。”
他又把最坏的一层摆到台面上。闭关筑基若有闪失,生财阁与两界生意交由石生全权打理,灵石灵药优先供给焦七的暗网与被救散修,不得中断;玄界若遭阴蜃宗反扑,一切以云箬号令为准,唐灵秋居中联络,不必为了救他乱了阵脚。唐灵秋抿着唇听完,只问了一句,凡界那边可还需要药王谷做什么。陈飞常摇头,凡界壁垒森严,玄界修士过不来,她能做的,是把玄界这头的血鸠死死拖住,让对方腾不出手全力隔空引阵。焦七则拍了胸脯,他这条命是陈飞常从阵槽上捡回来的,恩公闭关这些天,暗网就是不睡觉,也要把总阵的每一口喘气都听清楚。
云箬看着他,终是点头。“筑基是大坎,玄界这边,老身替你盯着。去吧。成了,你我才有跟血鸠坐下来谈的本钱;不成……”她没说下去,只把一只装着上品疗伤丹药的玉瓶塞进他手里。
枯井通道比上回更稳、更宽,九层巅峰的修为走在青光里,再无半分滞涩。他带了三袋上品灵石、一批养脉灵药、几卷布阵材料,人落在梨花村井底时,天光正顺着井口斜斜照下来。
他出井,村里的变化先扑到眼前。
合作社的灵菜大棚又扩了两座,正是午后,菜香混着泥土气,几个婶子在棚边分拣装箱,码头上合作社的小货车等着拉去县城。马晓雯抱着两本账迎上来,明账实底清清楚楚,这半月两界生意走得稳,灵菜在县里打出了名头,账上的灵石换成的现款,又投回村里修路、打井、给护村队发补贴。王二的护村队排着三班,村口、老槐树、井台各有一岗,人人手里一根橡胶棍,腰间别着哨子,精气神比年初强了一大截。
棚里几个婶子认出他,直起腰招呼,说飞常你可回来了,你带大伙种的这菜,城里馆子抢着要,这个月光分红就比去年一年还多。放学的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喊陈叔叔,被马晓雯笑着撵开。陈飞常一路应着,看着平整的村道、新刷的院墙、晒谷场上堆着的粮,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他在玄界封缝、在幽泽拼命,守的就是眼前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烟火。这口井要是开了,这些笑脸一个都剩不下。
井台边,苏望山正教阿萝辨地脉。孩子闭着眼,小手按在一块阵脚石上,轻声说这底下的气往东边走了半寸。苏望山拿罗盘一比,分毫不差,老头乐得胡子直翘。看见陈飞常,阿萝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他胳膊,随即又绷起小脸汇报,哥哥不在的时候,井里的黑气动过两回。
总阵隔空引动,又强了一轮。
苏望山接过话,神色郑重。头一回是五日前的夜里,井底古缝渗出阴煞,护村大阵与上古镇封自行亮起,阿萝报出三处偏移,东二寸、北半寸、老槐树下又一处,他带着王二按图逐块稳住阵脚石,陈飞常留在阵里的那缕神识也起了作用,自行压住了最凶的一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井水才由黑转清。第二回就在昨夜,比头一回更猛,戌时起雾,井水平地翻起半尺高,黑了一刻钟才退,阿萝鼻血流了满襟,人站都站不稳,仍咬着牙把方位一处处报完,报完一头栽倒,睡了大半天才缓过来。护村队按预案封了井台、劝退看热闹的村人,对外只说老井地质不稳、井水返浑,已经请人勘测处理,村里人心没乱。
“孩子是拿命在替你守这口井。”苏望山叹道,“她说你交代过,她报的方位错一寸,阵就稳不住,所以一回都没敢错。”
“一次比一次急。”苏望山低声道,“恩公,照这么下去,你留的那缕神识和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压不了几回了。”
陈飞常蹲下身,替阿萝擦去唇角残留的血痂,心里那本时间账又紧了一分。他赶到村部,沈明舟和顾老的视频电话恰好在。
沈明舟这边,县里、市里的医疗口一切如常,他借着下乡义诊由头,把周边几个村镇的异常病例筛了一遍,凡被阴煞侵蚀、神志失常的,都按精神类与地方病的正规路径收治隔离,没让阴蜃宗的人再借凡人做文章。顾老那头,政法系统借着地质灾害隐患排查,把梨花村周边的生面孔、可疑租住户清了两轮,上周还在邻乡拦下两个打听枯井来历的外乡人,一问三不知,身份是假的,已经按非法测绘、伪造身份的由头控制起来。审了几日,两人只承认受人雇佣来拍老井、画地形,雇他们的人没露过真容,接头用的是一部预存话费的旧手机,钱从外省分三次打来,线索到这里断了,却足以说明对方一直在摸枯井的底。沈明舟补充,他收治的三个被阴煞侵蚀的村民,经规范治疗后神志已大半恢复,发病前都去过村后同一片山坳,那片山坳的地脉走向,正对着枯井古缝的一条支脉,他已经协调把山坳封作地质观测点,不许人靠近。
“明面这张网,我们替你撑着。”顾老声音沉稳,“你只管办你那件‘要紧事’,村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这边半小时内能到人。”
挂了电话,陈飞常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凡界的明面、村里的阵、玄界的外线,都钉住了,他可以闭关。
当夜,他下到井底。
井底那面上古镇封光膜静静浮着,镇界玉刚一靠近,光膜便泛起温润涟漪,轻轻相迎。古机子的残魂自光膜中凝出一道虚影,比上回又淡了些。
“你来了。”残魂的声音飘忽,“四缕封缝本源,九层巅峰,只差筑基这一关。我且问你,筑基筑基,筑的是什么?”
“筑道基,重灵脉。”陈飞常答,“引天地灵气倒灌,把练气的气态真元炼化成液态,重铸周身灵脉,从此脱凡入修,寿元、神识、法力皆换一副根底。”
“不错。”古机子道,“可你要过三关。其一,灵气倒灌如江河决堤,经脉重铸之痛非常人能忍,稍有偏差便是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其二,你筑基神台大开、最是虚弱,血鸠必借总阵隔空引动此井古缝,阴煞乘虚入识海化外魔,心魔一起,前功尽弃。其三,外有阴蜃宗暗子环伺,你一入关中便分不得神,外面得有人替你挡住。”
“为何非选这井底?”陈飞常问。
“此地是上古镇封总枢,壁垒最厚,玄界那位半步金丹的真身一步也踏不进来,隔空之力到此也要再削三分。”古机子虚影一晃,“更要紧的是同源。镇界玉是器,守缝人是钥,你修的《长春引气诀》本就是上古封镇之学,三者同出一源,在这井底引气,如子归母腹,事半功倍。换作别处,你四缕本源再厚,也未必叩得开筑基这道门。”
陈飞常一一记下。他选这井底,正是看中此处是上古镇封之地,壁垒最厚,血鸠真身过不来,镇界玉、阿萝守缝血脉、《长春引气诀》三者同源,四缕本源在此化开,把握最大。
闭关的布置,他用了整整一夜。
井底布下一座小型聚灵闭关阵,玄界带来的上品灵石嵌满阵槽,引枯井古缝溢出的两界清气与之一同流转。井台之上,阿萝盘膝坐镇,守缝血脉与镇界玉遥遥相应,关键时刻为他同源稳神。苏望山守着护村大阵总枢,王二的护村队把井台围了三层,马晓雯备好三套疏散预案,村人只当陈飞常在井下做一项要紧的“水文勘测”,谁也不许近井打扰。沈明舟、顾老那头守着明面,玄界云箬外线待命。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叫醒我。”入阵前,陈飞常郑重交代,“筑基途中被打断,比走火还凶险。外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阿萝用力点头,小手按在阵脚石上,没说话,眼神却稳。马晓雯又往井台送了趟热水和干粮,给每个护村队员加了件厚衣,秋夜露重,这一关不知要守几天,后勤半分乱不得。
后半夜,陈飞常盘坐闭关阵中央,四缕本源自丹田缓缓引出,镇界玉悬于身前,《长春引气诀》一周天一周天运转。灵气丝丝缕缕向他周身汇聚,筑基那道森严关口,在神识深处露出了真容。
便在此时,井台外的夜色里,两道贴着地皮移动的影子,摸向了护村大阵西北角一块不起眼的阵脚石。阿萝霍然睁眼,小手死死按住地面,低声开口。
“苏爷爷,西北角,来了两个‘黑的’。”
护村大阵的光幕,在夜色里无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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