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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赶到青牛潭水库时,天已经黑透了。
青牛潭是座老水库,三面环山,一道土坝拦着**深水,坝下顺着干渠、支渠连着两个自然村,上千口人吃水、浇地,全靠这库水。顾老协调的南线属地动作快,坝口、渠首已经拉起三道警戒线,应急、公安、水利、卫生的车停了一排,大灯把坝顶照得通亮。
带队的是县应急的一位姓罗的副局长,迎上来语速极快。“下午开始不对劲,先是库尾翻白鱼,一翻就是一片,接着坝下两个村接连出事,喝了库水的村民发冷、说胡话,重的几个见人就抓、力气大得反常,已经抬出来十七个。我们按突发水污染和群体性卫生事件处置,库封了,渠断了,正在往村里送瓶装水,可这水……”他指着漆黑的水面,声音发紧,“化验车最快明天出结果,源头到底在哪儿,心里没底。”
“先保人,再找源。”陈飞常下车,筑基神识贴着水面铺开,眉头随即皱起。
罗副局长又补了几句处置难处。库尾那片死鱼是午后浮起来的,白花花盖了一层,坝下两村中招有先后,离渠首近的东村先发作,西村晚了半个时辰,顺着水脉排下来,分毫不差。水利的人已经关了总闸、用沙袋堵了三条支渠,可有些老人守着自家菜地不肯断水,觉得是上头小题大做,村干部正挨家挨户劝。陈飞常听完点头,吩咐罗副局长两件事,一是所有库水、渠水一律当污染源封死,人畜都不许碰,安全饮水送到家门口,二是不肯撤的先帮着转移到高处安置,理由不用多,就说坝体要排险,半分不许提怪力乱神。
东岭的阴煞困在固定矿脉里,是死的;青牛潭的阴煞进了水,水一流,阴煞便顺着干渠、支渠、毛细沟渠往两个村淌,整片水网都浸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寒里,源头被流动的水带得时隐时现。这是水走阴,阴煞借水势,比矿脉难缠数倍。
下游两个村的临时安置点设在村小学。沈明舟带着医疗组连轴转,教室里铺了垫子,十七个中招村民躺着,症状轻重不一,轻的裹着棉被打摆子,重的被约束带固定、镇静后昏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沈明舟见陈飞常来,低声交代病情,按水源性中毒合并群体性癔症的方向处置,全部建立档案、生命体征监测、重症优先转运县医院,轻症留观,水样、血样已经送检,在结果出来前,谁都不许再碰库水。
陈飞常挨个看过。一个老汉缩在墙角浑身打摆子、牙关咬得咯咯响,一个年轻媳妇抱着课桌喊冷、眼神空得认不得人,还有个壮汉被四个汉子按着仍在挣、嘴里反复念着听不清的话,症状轻重随饮水多少、离渠远近分了层次。他对几个重症下针,乌沉银针在百会、内关、足三里几处快落,进针深浅按各人脉象分别拿捏,逼出盘踞的阴煞,人先从狂躁里安静下来,那壮汉长出一口气、昏睡过去。他施完针便退到一旁,把后续交给沈明舟,镇煞只是替他们抢时间,阴煞随水蚀进脏腑的损伤,得靠规范治疗一点点拔。他特意叮嘱,这些人好转后仍要观察两周,别当成一针痊愈,饮水、饮食都要等水样检测合格再恢复。沈明舟一一记下,当场安排护士复测体征、登记造册,整套流程与寻常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般无二。
要封缝,先得找到缝。
阿萝被他抱上坝顶,孩子闭眼去感,眉头却越皱越紧。在东岭矿脉,守缝血脉一探一个准,可这会儿脚下是流动的活水,阴煞被水带得满库乱窜,气息又散又乱,她辨了半天,只说得出“到处都冷”,定不到一个准点,急得鼻尖冒汗,又被水阴侵得打了个寒战,鼻血顺着上唇淌下来。陈飞常让她别急,换个法子。
他自己筑基神识沉入水中,不去追那些乱窜的阴煞,反倒顺着水流往回推。活水扰神,神识一入水便被水流扯成一缕缕,他沉住气,一遍遍收拢,在乱麻里找线头。水往坝下流,阴煞往村走,那逆着水、阴煞最浓最沉的来处,便是源头。镇界玉托在掌心,玉光在黑暗里定住一个方向,库心偏北,最深的古河道。
“阿萝,跟着玉走,不追散的冷,只找最沉、最老、一动不动的那一处。”陈飞常握着孩子的手,把镇界玉贴在她掌心,让她借玉的定气压住流水的扰。阿萝闭上眼,小眉头先是皱成一团,散冷在四周乱窜,骗得她几次指错方向,她记着哥哥的话,一次次撇开那些浮在水上的冷,往最深处沉,终于抓住了那一缕最沉、最旧、埋在泥下的寒,小手指向库心。
“在水底,老河道里,被泥盖着。”
源头定了,守钉的人也露了气息。
坝下东侧支渠口,藏着一个练气后期的弱钉,正守着一座小型扩散阵,把库底涌上来的阴煞往支渠里引、送向下游,是这一片水网扩散的闸口。库心深水里,则沉着一个练气巅峰圆满的强钉,与整条水库水脉连成一体,水流便是他的阵,陈飞常的神识刚靠近,便被一层水幕般的阴煞弹了回来。
“先断闸口,止住下游。”陈飞常当机立断。
他不能在库里大动干戈。筑基真元气劲一放,库底古缝、土坝基脚都可能受损,坝一垮,下游两个村当夜就要被水淹,那比阴煞更致命。他要赢,还得戴着镣铐赢。
王二带护村队精干配合属地民警,以排查投放危险物质为由逼近东支渠闸口。那弱钉藏在闸房里,见人多便要启动扩散阵、把积攒的阴煞一股脑泄进支渠。陈飞常站在坝顶,人未到,一枚银针已破空而去,夜色里清痕一闪,三十丈外精准穿透闸房窗缝,正中弱钉手腕要穴。第二、第三枚针连珠而至,封肩定背,弱钉连阵盘都没来得及拍响,便被冲进去的护村队按倒。扩散阵被陈飞常隔空一针点在阵眼,光芒黯下去,支渠里正往下淌的阴水断了来源。
下游这道血,先止住了。
被擒的弱钉是个三十来岁的散修,过壁垒时被削得只剩练气后期,胆子也小,被王二一吓、再被陈飞常神识一压,便吐了个干净。他只管渠口这座扩散阵,库底主缝由那位“水爷”亲自守,两人平日只靠阴牌听“上人”号令,互不多问。他还交代,库里的水看着平静,库底早被布了一圈引水阴钉,把整条水库水脉都连成了阵,外人下水,水势一起便陷进泥沼。陈飞常心里有了数,这也正是他不敢贸然全力出手、只以针域一点点定水的缘由。属地民警按投放危险物质的由头把人押走,阵盘、阴钉一件件拍照取证、封进证物箱,流程走得严丝合缝。
闸口一断,库心的强钉立刻察觉。水面轰然炸开一道水柱,一个披着水靠的精瘦汉子踏水而立,周身水流缠绕,声音阴恻恻地在库面回荡。“哪来的野修,敢断老子的水路。”他双手一压,满库水活了过来,数道水鞭挟着阴煞朝坝顶抽来。
陈飞常掠下坝坡,踏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九枚银针在身周悬成一圈。水鞭抽至,他不硬接,针域数十丈铺开,针罡先一步刺入水鞭,把那一团裹挟的阴煞绞散,水鞭失了阴煞主心骨,落到近前只剩寻常水劲,被他侧身让过。筑基对练气,本是高一个大境界的碾压,可对方借了**活水、又缩在水面不肯上岸,他一时却撕不开速胜的口子,还要分心护着坝基与下游。
精瘦汉子久居水上,一身阴煞水功极滑,水鞭被绞散,他人便借着水势滑出数丈,反手一引,库面隆起一道水墙,推着大团阴煞压向坝顶,摆明了要逼陈飞常为护坝分神。陈飞常看穿这层,御针不去追他飘忽的人影,专钉他引水的节点,一枚银针破开水墙正中,阴煞四散,水墙失了主心,哗地落回库里,溅不起坝上半滴水。又一回合,强钉潜下水底,想借深水藏形、从坝基处凿阵,陈飞常神识锁死水下,针罡贴着库底一掠,逼得他重新浮起。几轮交手,陈飞常摸清了门道。对方的力全从水脉里来,水势不止,他便源源不断,本人修为平平,难缠就难缠在这**活水。要赢,先得镇住这一片水。
他不再追着人打,九枚银针分扎水面九处要穴,针罡化作九根钉子,把强钉身周的水流一寸寸定住,水势一滞,精瘦汉子借水的身法跟着一沉。陈飞常趁势逼近,筑基神识沉沉压下,御针连点他周身大穴。精瘦汉子脸色大变,边战边退,被一步步逼向库心那片最深的古河道,也就是南缝所在。
退到主缝之上,他退无可退,眼里凶光毕露,反手摸出一枚乌青阴牌,另一只手按向库底最后一根主阵钉,狞笑声在夜水上荡开。
“你敢再上前,老子拔钉撕缝、再掘了坝脚,**水灌下去,坝下两个村全给这缝陪葬!”
阴牌亮起,一缕阴冷浩瀚的神念正顺着牌子、隔着两界壁垒,朝青牛潭水库压下来。陈飞常立在礁石上,护住身后的坝、坝下的村,眼神沉到了底。
正面的硬仗,在库底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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