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强弩之末

    金黑两色的本源光华彻底散尽，刚才那惊撼整座异度空间的爆发归于沉寂，只余下四处还在缓缓飘散的消融亡魂。

    月儿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白骨地面，手掌死死撑在嶙峋断裂的骨块上，掌心被尖锐的骨刺刺得血肉模糊。方才底牌引爆，不仅耗光了杜仲与玄参封存的两道本源，狂暴外泄的力量也反噬她本就未曾修复完全的元神。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肩头被雷矛洞穿的创口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液，体内冰雪之力近乎枯竭，经脉处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她强撑着摇晃的身子，咬着牙一点点站起身，灵犀剑沉重得几乎握不住，剑身上原本莹润的银白光泽也黯淡大半。

    骨笼之内，卡修斯与布莱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才那记底牌爆发，打退了墨兰，却也已经用尽，此刻月儿油尽灯枯，而敌人依旧还有两具被完全操控的战力。

    深坑之中，墨兰扶着灭神刃缓缓直起身子。嘴角不断淌下暗红的血，身上黑袍多处被本源洪流撕碎，露出底下受创的皮肉，可眼底的凶戾丝毫未减。方才那一击重创了她的经脉，却没能动摇她的根基。

    “底牌耗完了。”墨兰低声咳着血，笑声却越发阴冷，“兰月，你再也没有依仗。”

    话音落下，她双手飞速掐动晦涩诡谲的咒印，浑身漆黑魔力顺着无形的契约锁链狠狠灌入雷伊与墨羽体内。

    “雷伊！墨羽！杀了她！”

    被咒印压制的雷伊浑身剧烈震颤，周身雷光一分为二。一缕属于他本心的澄澈金光在经脉里拼命冲撞，想要冲破枷锁；可墨兰的咒印如同跗骨之毒，暗紫色的污秽雷光疯狂碾压那一点残存的清醒。他的眼眸在金与暗紫之间疯狂交替，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低吼。

    “月……儿……走……”

    这是他残存意志拼尽一切挤出来的最后一句提醒。

    转瞬，暗紫色彻底覆满瞳孔。

    雷伊振开雷神之翼，羽翼之上再无半分昔日的鎏金光彩，尽数被污浊的紫黑侵染。噼里啪啦的雷电撕裂永夜的黑暗，带着毁灭性的威势，朝着月儿猛扑而来。

    紧随其后的墨羽，周身流水尽数化作浑浊如墨的黑水，水浪翻涌之间裹挟无数锋利水刃。他面无表情，腕间咒纹不停蠕动，脚步踏过白骨地面，紧随雷伊一同压向月儿。

    两道攻势彻底封锁月儿所有闪避方位。

    月儿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打不赢他们。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隐匿在她冰雪灵力深处的那一缕观测神识还在一刻不停地解析、刻录这片亡魂异度空间的坐标。每多拖延一分，坐标信息就会更加完整，远在外界的玄参与杜仲距离撕裂空间破门而入就更近一步。

    可拖延，就要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扛。

    “冰息残嶂！”

    月儿调动体内仅剩不多的冰雪灵力，不追求杀伤力，只求防御。薄薄数层交叠的冰墙在身前层层叠叠拔地而起，冰层单薄，布满细密裂纹，仅仅只够用来缓冲攻势。

    “瞬雷天闪！”

    暗紫色雷霆轰然劈落，重重砸在层层冰墙之上。一层、两层、三层……冰层接连炸裂，冰屑漫天飞溅。狂暴的雷劲穿透破碎的冰障狠狠撞在月儿胸口。

    “噗——！”

    月儿身形向后倒飞出去，在白骨地面滑出数米远，后背碾过锋利骨刺，又添无数划伤。喉咙一股腥甜翻涌，她死死咬着舌尖，借剧痛维持神志，不让自己坠入幻境失神。

    没等她喘过半口气，墨羽的黑水洪流已经席卷而至。漆黑的水流缠绕成巨大漩涡，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月儿绞碎在漩涡中央。

    月儿勉强横起灵犀剑，剑刃点向地面。 “千丝缚寒！”

    几乎快要枯竭的冰雪之力化作千万道细如发丝的冰线，不要命地向外铺展。冰丝不追求击溃敌人，只缠绕、拖拽、迟滞墨羽奔涌的水势。黑水不断熔断冰丝，可新的冰丝又源源不断从地面滋生出来，硬生生拖慢了漩涡绞杀的速度。

    “故技重施，毫无意义！”山巅下方的墨兰冷眼望着战场，她看穿了月儿的意图，“你是在拖延时间？等着玄参、杜仲过来救你？痴心妄想！”

    墨兰抬手一扬，数道黑色魔力长鞭破空飞出，不去攻击月儿，反而狠狠抽打在雷伊、墨羽的身上。咒印被再度催发到极限，二人进攻节奏骤然变得狂暴，不再留半分余地。

    雷伊身形一闪，瞬移至月儿身侧，被黑暗浸染的雷拳裹挟万钧之力直砸月儿太阳穴。月儿侧身狼狈翻滚躲开，雷拳砸在身下的巨型骨岩上，整座骨岩瞬间被雷电轰得粉碎。

    翻滚落地的瞬间，墨羽的水刃如雨般倾泻而下。月儿挥动灵犀剑艰难格挡，“叮叮当当”密集的碰撞声响不绝于耳。每一次兵器相撞，巨大的力量震荡都顺着剑身传遍她的胳膊，手腕皮肉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淌，握剑的手掌几乎快要脱力。

    “呃……”

    一道水刃还是绕过剑刃防御，狠狠划开月儿的腰侧，鲜血瞬间浸透战甲内层。

    她现在不能击倒雷伊、不能重创墨羽。只要她下死手，墨兰极有可能受刺激，直接引爆咒印，彻底碾碎雷伊那最后一点残存灵魂，甚至直接杀了骨笼里的卡修斯与布莱克。

    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只能防御、只能躲闪，尽可能拖延时间。

    四周无穷无尽的亡魂虚影还在不断盘旋飘荡，受墨兰魔力驱使，一波又一波朝月儿扑袭而来，想要钻入识海重演幻境迷局。月儿一边抵挡两大战力的猛攻，还要分出一丝心神，散出微薄寒气隔绝亡魂侵扰。元神本就受损，双重消耗之下，脑袋一阵阵眩晕，眼前景象时不时微微发黑。

    “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儿……”月儿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神识深处那一缕无名的观测微光还在默默运转，每一秒都在记录空间参数。

    外界，赫尔卡星残破高塔顶端。

    玄参与杜仲静静伫立，目光死死望向那片被彻底隔绝的虚空。二人感知不到囚笼内部的画面，只能依靠那一缕藏在月儿身上的神识碎片传回断断续续的空间数据。

    “已经收到一部分空间锚点。”杜仲双目微闭，神念紧紧跟随着那一缕碎片，“但是还不全，异度空间一直在被墨兰的魔力轻微扰动，坐标在不断偏移。”

    玄参周身魔气隐隐不受控制地翻涌，眉宇之间是压不住的焦灼：“月儿在里面已经交战许久，信号波动越来越微弱。她的生命气息在持续往下掉。”

    那一缕神识传出来的能量波动正在一点点衰弱，意味着月儿正在承受持续不断的重创。

    “我们不能急。”杜仲的声音也带着凝重，“现在坐标残缺，如果强行撕裂空间，落点会随机漂移，若是落进亡魂怨气最浓郁的核心地带，我们非但救不出人，甚至还会直接触发墨兰的杀令，人质瞬间尽数殒命。”

    玄参五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恨不得直接撕碎这层隔阂冲进去，可理智死死按住他。一旦冲动，就是满盘皆输。

    “月儿，再撑一会儿。”玄参低声喃喃。

    囚笼之内。

    永夜之下白骨遍地，战斗还在残酷继续。

    月儿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冰蓝色战甲多处碎裂，斑斑血迹浸染衣甲。脚步虚浮摇晃，好几次躲闪不及，硬生生硬吃下雷伊的雷电冲击、墨羽的水系绞杀。

    她刻意不去杀伤，专挑非致命的角度格挡，利用冰雪的冻结效果迟滞二人行动。

    “凝浪封步！”

    月儿拼尽残余力量，地面瞬间结出大片厚冰，冰面光滑无比，试图限制雷伊、墨羽的移动速度。

    可墨兰看透了她的计策，一声厉喝，咒印再涨。

    雷伊周身暗紫雷光轰然爆发，强大的雷电直接把脚下冰层灼烧融化成滚滚白雾，身形一闪再度逼近，一记肘击打在月儿肩头旧伤之上。

    “啊！”

    剧痛袭来，月儿整个人踉跄飞出去，灵犀剑险些脱手，重重摔落在一堆白骨之上。还没等她爬起来，墨羽已经裹挟漆黑水浪压至身前，巨大的水掌自上而下，要将她整个人拍碎在骨堆之中。

    月儿就地翻滚，堪堪躲开，水掌狠狠砸在骨堆，无数白骨碎屑漫天飞溅，碎裂的骨头化成一柄柄锋利的刀刃，在月儿身上留下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此时月儿的战甲已经被鲜血浸染，已经认不出原本的颜色，看过去只有一片猩红。

    “一味躲闪，你还能撑多久？”墨兰缓缓腾空，持着灭神刃慢慢向战场靠近，她不想再继续耗下去，打算亲自下场终结战局，“观测神识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你以为那点小把戏能瞒得住我？”

    墨兰已经感知到那一缕隐匿的外来神识碎片的存在。

    这句话传入月儿耳中，心头骤然一紧。

    一旦墨兰出手毁掉那一缕神识，外界的玄参杜仲就再也拿不到完整坐标，所有人都会困死在这座亡魂囚笼。

    绝对不能让她破坏！

    月儿咬紧牙关，强行压榨自己濒临枯竭的经脉，元神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她猛地撑地跃起，灵犀剑剑身震颤，残存的冰雪之力尽数爆发。

    这一击依旧不是杀招，是阻拦。

    “千冰锁穹！”

    万千巨大冰链自虚空之中轰然垂落，不是砸向雷伊墨羽，而是朝着墨兰缠绕封锁而去。密密麻麻的冰链交织成网，想要短暂困住墨兰，不让她有机会出手摧毁观测神识。

    “不自量力。”墨兰灭神刃轻轻一挥，几道漆黑刃芒劈出，冰链接连崩断。

    可就是这短短数息的阻拦，给观测神识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囚笼各个角落的空间参数、偏移锚点、空间壁垒厚度……全部完成采集记录。

    那一缕隐匿的神识碎片猛地向外界送出一道完整的空间坐标信号，随后，因为在战斗之中耗损过重，微光一闪，彻底消散在月儿的冰雪灵力之内，完成了它全部使命。

    异度空间之外，赫尔卡星上空。

    杜仲双眼骤然睁开，眼中金光暴涨：“拿到了！完整坐标！”

    玄参身上魔气轰然冲天而起，漆黑混沌之力席卷整片星空：“动手！”

    二人双双抬手，一黑一金两股至高力量在虚空之中交汇。以刚刚接收到的完整坐标为靶点，浩瀚的力量朝着遥远虚空狠狠轰去，想要强行撕裂墨兰的亡魂异度空间壁垒！

    “轰隆——！！！”

    遥远的虚无深处传来一声仿佛宇宙崩裂的巨大轰鸣。

    亡魂囚笼内部。

    整片永夜天地猛地剧烈大地震颤！无数骨山山体咔咔裂开巨大缝隙，漫天飘荡的亡魂虚影惊慌失措四处乱窜，天地间的黑雾浪潮剧烈翻涌起伏。

    墨兰脸色骤然大变，猛地转头望向空间壁垒的方向。她清清楚楚感知到，外界有两股百级力量，正在按照精准坐标，暴力冲击自己的异度空间外壳！

    “混蛋！”墨兰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她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被月儿硬生生拖延到外援锁定位置，骨笼之中，卡修斯和布莱克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可下一刻，墨兰眼中的暴怒转化为刺骨的杀意，她扭过头，目光死死落在浑身浴血的月儿身上。

    “既然外援马上就要闯进来，那我就先把你杀了！”

    墨兰不再管雷伊、墨羽，脚掌在白骨地面重重一踏，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手握灭神刃，裹挟噬魂焰的幽幽紫火，直扑月儿。

    “受死！”

    月儿刚刚拼尽全力放出冰链阻拦，此刻灵力彻底见底，连站稳都摇摇欲坠。看着迎面冲杀过来的墨兰，灭神刃的寒光在自己瞳孔之中急剧放大。

    就在墨兰扑杀过来的同时，被咒印操控的雷伊，身体内部，那一点被死死压制的本心金光，在整片空间剧烈震荡、咒印出现短暂紊乱的一瞬间，再一次拼命苏醒过来。

    雷伊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暗紫色雷光疯狂在体表明灭不定。他一半身躯还受墨兰咒印驱使，想要跟着墨兰一同斩杀月儿；另一半灵魂，却在拼尽全力对抗这股命令。

    “别……碰……她……”

    一声撕裂灵魂的怒吼自雷伊喉咙迸发，他猛地调转周身雷霆，本该劈向月儿的雷电，竟有大半，不顾一切朝着冲杀过来的墨兰轰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