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妖宗后山

    妖姬儿走得很快，红衣在碎石谷出口的乱石间闪了几下，人已经上了荒坡。

    凌妖天背着药篓跟在后面，赤焰蹲在他肩头，小狐狸的鼻子一直没停，左抽抽右嗅嗅，忽然朝妖姬儿背影的方向竖了竖耳朵，发出极轻的“呜”一声。凌妖天心里有数——赤焰闻到了妖姬儿身上那股冷香里藏着的东西，和旗骨残片同源的气息。妖姬儿身上，有万兽旗的部件。

    “师姐，”凌妖天加快几步跟上去，笑嘻嘻地开口，“您说边走边说，这都走了一刻钟了，您一个字没蹦。”

    妖姬儿头也不回：“我在想怎么说。”

    “想啥？照直说呗。”

    妖姬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下，她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眉心那道竖纹拧得比平时更深。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凌妖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原主的记忆里，爹娘进森林深处采药，再没回来。但此刻妖姬儿问得这么突兀，明显话里有话。

    “村里人说，是采药时遇上妖兽了。”

    “骗你的。”妖姬儿转回头继续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爹当年，是天妖宗的外门弟子。”

    凌妖天脚步一滞。

    “你爹叫凌远山，二十多年前入天妖宗，资质平平，但鼻子极灵，宗门药园缺人，就把他调去了。”妖姬儿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凌妖天心上，“他在药园干了三年，有一回跟队进妖兽森林深处采药，误打误撞进了一处地宫。地宫里有一面石壁，壁上刻着万兽旗的图案，图案下面嵌着一块旗骨残片。”

    凌妖天攥紧了药篓带子。

    “你爹把残片带了回来，本想上交宗门。但当天夜里，残片自行飞走，不知去向。后来宗门查明，那块残片是万兽旗九节旗杆中的一节所化，万兽旗散落人间，旗骨残片会自行择主。你爹没能留住残片，宗门罚他去做外门杂役，他心灰意冷，离开了天妖宗，在落妖村定居，娶了你娘，生了你。”

    妖姬儿说到这里，拐进了一条凌妖天从未走过的岔路。这条路通往妖兽森林更深处，两边树木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后来呢？”凌妖天问。

    “后来你爹发现，落妖村附近的地底下埋着不止一块旗骨残片。他用了十几年时间，一块一块找，一块一块挖。你娘跟着他进林子，风餐露宿，从无怨言。你六岁那年，你爹找到了最大的一块残片，在雷劈老松树底下。但那天他刚挖出来，噬魂教的人就追到了。”

    凌妖天脚步停住了。

    妖姬儿也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金色竖瞳里映着林间漏下的碎光：“你爹把残片重新埋回去，让你娘带着你先跑。你娘不肯，把你藏在一棵空心树里，自己回去找你爹。后来村里人进林子找，只找到你爹的柴刀和你娘的头巾，人没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凌妖天脑子里翻涌。他看见了——六岁的孩子缩在空心树里，听见外面爹的喊声和娘的哭声，然后是长长的寂静。他在树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村里的猎户找到他，把他抱回去。

    “噬魂教杀了他们？”凌妖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大概率是。”妖姬儿继续往前走，声音放缓了些，“噬魂教当年被四大宗门剿灭，教主被妖神残念镇压在妖神墓底层，但余孽一直在暗中活动。你爹手里有残片线索，他们不会放过。”

    凌妖天没再说话，跟着妖姬儿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山壁横亘在面前，山壁上爬满藤蔓和苔藓，正中有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朴大字——天妖禁地。

    妖姬儿走到石门前，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门缝里。石门轰然震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进来。”

    凌妖天跟着她走进去，石门在身后合拢。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照得通亮。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立着一块石碑，正是凌妖天那夜以暗影猫跟踪妖姬儿时看到的那块。石碑上刻着八个字——万兽旗主，妖神之女。石碑下方，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丝丝黑气，被石碑上的金色符文勉强压住。

    “这就是后山封印。”妖姬儿站在石碑前，“封印下面是域外天魔的一缕分魂，当年妖神以万兽旗旗面镇压主魂，以旗杆九节镇压分魂。但旗杆碎裂散落，分魂的封印越来越弱。三个月前，封印开始松动，分魂的气息渗出来，引动了妖兽森林边缘的兽潮。”

    凌妖天蹲下来，掌心按在裂缝边缘。噬天诀探入地下，果然感受到一缕和妖神墓底层域外天魔同源的魔气，虽然微弱，但极其顽固，正一点点侵蚀着石碑上的金色符文。

    “所以我需要旗骨残片。”妖姬儿站在他身后，“残片中的万兽之力可以加固封印。但你手里那块残片，我感应过了，只有一小节旗杆所化，不够。要彻底加固封印，至少需要三节。”

    凌妖天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他转过身看着妖姬儿，忽然笑了：“师姐，您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到点上。您为什么偏偏找我？您是天妖宗弟子，妖神后裔，宗门里长老、弟子那么多，您完全可以跟宗门禀报，让宗门出面搜集旗骨残片。您一个人跑来找我，图什么？”

    妖姬儿沉默了很久。石室里的晶石光芒映在她脸上，冷峻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因为我信不过宗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三个月前封印松动那天，宗门长老苍梧老人亲自来查过。他走后第二天，封印又松了一分。我怀疑宗门里有噬魂教的奸细。”

    凌妖天眯起眼。天妖宗长老苍梧老人，宗门里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如果他是奸细，那乐子就大了。

    “所以您一个人查，一个人找残片。”凌妖天点了点头，“那您找我，是因为——”

    “因为你是万兽旗主。”妖姬儿直视他的眼睛，“万兽旗主天生能感应旗骨残片。你爹当年没能留住残片，但你留住了。万兽旗认你为主，说明你命格够硬，也说明旗骨残片会主动往你身边聚。我找你，是让你帮我找齐残片，加固封印。”

    凌妖天看着她那双金色竖瞳，脑子里飞快地转。妖姬儿说的是实话，她能以妖神血脉感应到封印变化，能认出旗骨残片，能找到落妖村，说明她手里确实有线索。但她没说完——她还没说妖神之女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说妖神墓底层那个更大的封印。

    “行，”凌妖天忽然笑了，“师姐，我帮您找残片。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您得告诉我所有您知道的关于旗骨残片的线索。第二，找到的残片，我得先经手。第三——”他凑近一步，笑嘻嘻地看着她，“您得教我妖神瞳的用法。”

    妖姬儿眉头一皱：“妖神瞳是妖神血脉专属，你学不了。”

    “我不学，我的赤焰学。”凌妖天把赤焰从肩上抱下来，小狐狸蹲在他掌心，金色竖瞳好奇地看着妖姬儿。“赤焰狐是火系灵兽，眼力本来就好，配上妖神瞳的功法，说不定能练出点门道。您教赤焰，就等于教我。”

    妖姬儿看了赤焰一会儿，小狐狸歪着脑袋朝她吐了吐舌头。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行。”她点头，“我教它。”

    凌妖天咧嘴笑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是一块兽皮包着的骨片——赵铁匠油布包里那块，他之前给妖姬儿看过，但后来又要了回来，此刻重新递出去。

    “这块给你，先加固一层封印。”他又从怀里摸出第二块骨片，“这块是我从雷劈老松树底下挖的。这块——”第三块骨片，“荒坡河床里挖的。这块——”

    妖姬儿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往外掏，金色竖瞳越睁越大。

    “你手里到底有几块？”

    “四块。”凌妖天把四块骨片在掌心排成一排，笑嘻嘻地说，“外加一小截旗杆残段。师姐您看，我够诚意吧？”

    妖姬儿盯着那四块骨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拿起其中一块，按在石碑裂缝上。骨片中的金色符文涌入裂缝，黑气被压回去一截，石碑上的符文亮了几分。

    “够了。”她收回手，看着凌妖天，“四块骨片加上我手里的一块，能撑半年。半年内，必须找到剩下四节旗杆残片，否则封印会彻底崩溃。”

    凌妖天把剩下的骨片收进噬天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半年，够了。”

    他转身朝石室外走，妖姬儿跟在后面。走到甬道口时，凌妖天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师姐，我爹当年找到的那些残片，后来去哪了？”

    妖姬儿沉默了几息：“被你爹重新埋回了地宫。那处地宫在妖兽森林最深处，被噬魂教的禁制封着。我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入口。”

    凌妖天点了点头，推开石门，外面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赤焰从他怀里跳上肩头，小狐狸的鼻子抽了抽，忽然朝森林深处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师姐，”凌妖天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树冠，“明天带我去找那个地宫。”

    妖姬儿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森林深处。日光下，她的侧脸冷峻，但金色竖瞳里映着远处的树影，微微发亮。

    “明天卯时，村口见。”

    她转身走了，红衣在密林间闪了几下，消失不见。

    凌妖天站在石门外，摸了摸胸口。万兽旗虚影安稳地浮着，旗面上七道兽影加麒麟虚影明灭不定，空间中旗杆残段立在灵泉湖心，四块旗骨残片围在残段周围，金光流转。灵泉湖里，三只小青鳞蟒盘在泉眼石上，一只小赤焰狐蜷在母狐身边，灰狼趴在灵田边打盹，翠蛇盘在空间边界，暗影猫化为一道黑影融入空间暗处。

    “爹，”凌妖天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密林间，“您当年没找到的，儿子替您找。您没守住的，儿子替您守。”

    他转身朝落妖村方向走去。赤焰趴在他肩上，小狐狸的体温烘着他的脖颈。走出密林时，太阳已经偏西，落妖村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石头的身影蹲在药铺门口，远远看见他，跳起来挥手。

    凌妖天加快了脚步。步子比来时稳，心里比来时沉。

    明天卯时，村口见。妖神墓底层那个更大的封印，噬魂教总坛的追兵，爹娘当年没走完的路——全都要走一遍。

    “不急，”他低声嘟囔，“一个个来，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