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臣，死谏！

    风，依旧在凝云殿的残垣断壁间穿梭。

    带着刺骨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

    李世民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那宽大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捧着那颗沾满灰尘的木制头颅。

    泪水，顺着这位铁血帝王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金丝楠木那细腻的纹理上，碎成一朵朵绝望的水花。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灵魂都被人生生撕裂。

    “是朕没用，是朕没有护好你。”

    站在一旁的李愔，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单膝跪在李世民的身侧。

    “父皇，您先别急着伤心。”

    李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母后的法身虽然毁了，但母后的魂魄并未消散！只要有新的法身，儿臣向您保证，神仙的法术依然能用！”

    这句话，犹如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

    瞬间劈开了李世民脑海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迷雾。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极度悲恸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住李愔。

    他一把抓住李愔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李愔的臂骨捏碎。

    “老六，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滞了，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你莫不是为了宽慰朕，故意编出这等谎话来骗朕？！”

    “儿臣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

    李愔毫不退缩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法身不过是个躯壳，木头毁了，咱们就换一个！换一个更坚固、更完美的躯壳！”

    “无论是木头、石头，还是别的什么材质，只要雕刻成母后的模样，儿臣定能让她重新苏醒过来！”

    “好！好！好！”

    李世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眼底的绝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

    将长孙皇后的木制头颅，以及那具身首分离的躯干，无比轻柔地包裹起来。

    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绝世珍宝。

    “木头太脆了，承受不住丝毫的撞击。”

    李世民抱着包裹，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凌厉，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帝王霸气。

    “既然要重塑法身，朕就给观音婢用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黄金！白银！亦或是昆仑山最极品的极品无瑕美玉！朕要倾尽大唐国力，为她打造一具永不损毁的完美法身！”

    看着陷入疯狂状态的李世民，李愔张了张嘴，想要劝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老李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还是等他冷静下来再说吧。

    “父皇，重塑法身需要时间。”

    李愔看了看天色，“今晚的家宴肯定是办不成了，长乐和兕子那边，该如何交代？”

    提到孩子们，李世民眼中的疯狂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脸上闪过一抹深深的心痛。

    “绝不能让丽质和兕子知道木雕被毁的事情，她们承受不住这种打击。”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

    “老六，这几日你就告诉她们，就说神仙觉得这具木制法身不够完美，暂时将其收回九天之上重新祭炼了。”

    “等过些时日，会还给她们一个更好的母后。”

    李愔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善意谎言。

    “那……城阳公主和新城公主那边呢？”李愔轻声问道。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闭上眼睛，一行清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朕去说。”

    李世民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朕亲自去告诉她们，父皇食言了，今晚的惊喜，只能无限期地延后了。”

    那是怎样一种锥心之痛啊。

    给了孩子们最大的希望，却又要亲手将这希望残忍地掐灭。

    可是，他别无选择。

    李世民抱着包裹，步履蹒跚地朝着院门外走去。

    那个原本挺拔如山的背影，此刻在秋风中，竟显得分外佝偻与萧瑟。

    ……

    次日清晨。

    太极宫的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大唐最顶尖的十几名皇家工匠，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朕要你们立刻开炉！用纯金，或者最顶级的和田玉！给朕雕刻出一尊与真人等高、分毫不差的女子雕像！”

    工匠们面面相觑，满脸的苦涩。

    “陛下，这真人等高的纯金雕像，耗费的赤金数以万两计啊！”

    “若是用和田玉，如此巨大的整块无瑕美玉，更是世所罕见，就算找到了，雕琢起来也需要数年之功啊！”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缺金子，朕开内库！缺玉石，朕派大军去昆仑山挖！谁敢推诿，朕诛他九族！”

    就在御书房内剑拔弩张之时。

    “臣魏征，有本要奏！”

    一道洪亮且带着冲天怒火的声音，从御书房外滚滚而来。

    魏征手里捧着笏板，气冲冲地跨过门槛。

    他虽然不知道陛下雕刻这雕像是为了复活皇后，但他只听到了风声，说陛下要耗费国库万两黄金，去打造一尊真人等高的女子金像！

    这还得了？！

    “陛下！如今大唐虽逢北伐大捷，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天下尚有诸多百姓未能温饱！”

    魏征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竟要耗费万金，去打造什么金像？！此等劳民伤财、骄奢淫逸之举，与那亡国之君隋炀帝有何异？！”

    “臣，死谏！请陛下立刻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