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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看着那血书,又看向一旁安静无比的魏忠贤,眸子顿时冷了下来,直接将其扔进桌边火红炭盆。
朱由检寒声道:“大敌压境,皇兄尚在,这帮人便急着劝本王行废立事!”
“厂臣调度有方,本王佩服。如今辽西军情如火,有劳厂臣费心。”
魏忠贤淡看了朱由检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离开了此地。
屋里剩了朱由检,王承恩两个。
朱由检看着魏忠贤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不循兵部成规,不走内阁票拟,招招卡在骨眼上。
曹文诏带奇兵断粮道,武威营卡死山海关,内厂真银直接走海路装船送去觉华岛。
这等杀伐手腕,外朝六部九卿捆一处也比不上。
难不成恶名在外的九千岁,当真是扛起江山的狠人?
不对。
魏忠贤是客氏同党,东林嘴里的国贼,专办异己的阉宦。
万一调兵直拨全是虚招?万一内厂叫嚷着送辽东的几百万两现银,全落进私库?前线就啃点残羹剩汤?
魏忠贤大字不识一个,手下养着成群刀笔吏,做假账只会更狠。
朱由检眸子阴冷了下来,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趋步抢到案前:“王爷有何吩咐?”
朱由检压低声音:“魏忠贤刚才讲,内厂上月运进锦州三万石白面,五千领铁甲。”
“这遭还要走觉华岛运二十万两饷银。”
王承恩垂头听令。
朱由检扣了扣案面:“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他把内厂吹上天,本王不信账底没鬼。”
朱由检沉声派下差事:“你带本王私印出宫,暗中摸两处底细。”
“先奔通州大仓与海运码头。”
“翻看内厂近半年出海出关的粮船底册。”
“抓运粮把总和船老大对质,查验运出去的到底是不是白面硬铁。”
“再去寻你内官监军器局的老同乡。”
“把内厂领鸟铳火药的底根全翻出来,照数死对。”
:“记牢了,休要惊动东厂与锦衣卫,崔呈秀那边万万瞒住。”
“本王要实数,少一两白银、亏一石米粮,全给本王抠出来。”
王承恩磕头道:“奴婢这就出宫,绝不漏风。”
偏殿安静下来。
朱由检翻开经册,看了几眼就一肚子的火气。
外朝东林文官张嘴圣贤大道,背地里通敌免税倒腾私盐。
内廷阉党叫着报效朝廷,怎么可能不捞?
魏忠贤要是也在辽饷里吃回扣,殿前说的那些全是假戏。
等皇兄晏驾,除了这老阉自是理所应当。
可要是内厂账目干干净净……
……
通州水陆码头。
王承恩避过巡风番子,闪进码头东头的茶汤铺子。
王承恩跨步落座,袖口摸出信王府铜牌。
账房看清牌子,反手把铜牌推回王承恩掌心。
老账房低语:“老朽见过王公公。信王爷要查何事?”
王承恩单刀直入:“查内厂通州大仓出纳底册。”
“尤其实送觉华岛同山海关的米粮皮甲,出了多少,漂没扣了多少。”
账房收了算盘,在前引路:“公公随老朽来后院。”
后院
账房抽下三本塞过来:“公公细看,这是闸口过船抽检原本,船工同押运军官对画的押印。”
王承恩点点头,接了过来。
天启五年三月,江南起运通州精粮二十万石,内厂直调辽东一十五万石。
实收一十五万石,耗费折银全归内厂垫付,无半钱漂没。
天启五年六月,内官监拨出自生火铳三千杆,觉华岛守备领走两千九百八十杆。
路上损耗二十杆,已当场填平。
天启六年正月,棉袍八万件,如数押抵山海关。
沿途烂了三十件,押差百户自掏腰包补齐。
王承恩指尖抹过账底,脑子里翻江倒海。
大明漕运与转运司,向来有漂没陋规。
粮饷自江南起运北上,路上损两成算清廉,烂四成是常例。
户部拨去辽东的粮秣,走完通州水路,落下一半兵卒就得烧香。
内厂这册子,收发分毫不差,损耗折算连千分之三都不到。
王承恩看着账房,质问道:“册子上的实数,可查验过真物?”
“莫不是前脚画押造假,后脚拉碎石烂泥填坑?”
账房苦笑两声:“公公说笑话。九千岁立了铁律,粮船入港,十袋粮必须用铁钎扎验三袋。”
:“上月有个粮道典吏,私扣两百石面粉换成烂麦麸,想倒手捞银子。”
“内厂番子当场翻出成色不对,连夜拖去牌坊下,手起刀落斩了挂在旗杆上。”
“人头晾了整三天,如今码头苦力连撮沙子都不敢往包里撒。”
“内厂刀刃太快,哪个敢拿脑袋赌油水?”
王承恩把账册塞回原处,跨步出了茶水铺。
离开通州河埠,王承恩直奔内官监军械局工坊。
凭着王府旧时香火情,寻到管库老监工。
老监工捏着朱红批票,递在王承恩眼前。
“王老弟,王爷要查军械账,大管把心放宽。”
“九千岁上月拨内库现银两万两,专发双份工食银。”
“打出的每杆铳都要刻上工匠名姓。”
“放响三回炸膛的,匠人管工一并挨五十军棍。”
“看清没有?打大炮的生铜,内厂按行市加一成付银。”
“采买官吏摸不着半分油水,伸手就剁。”
“这批军器送去前线,赵率教总兵专派亲兵试放,赞不绝口。”
王承恩盯紧那一笔笔白银开销,账目干脆,一厘不漏。
户部成日在折子里叫骂内厂敲骨吸髓、账目糊涂。
如今顺蔓摸到底,内厂填去边关的银钱,全砸成了沉甸甸的军饷硬货。
无一人吃空头饷,无一人克扣军饷。
就连外朝文官玩熟的倒腾路数,早被魏忠贤拿快刀斩的干干净净。
王承恩揣紧抄录的流水要目,匆匆叫了快车赶回紫禁城。
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靠在木案后头,王承恩快步闪进屋内,回手掩死门扉。
朱由检坐正身子:“查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从怀里摸出叠好的三页底抄送给朱由检。
只看了一眼,朱由检的眉头轻轻一皱:“通州运关精粮十五万石,真收到十五万石?”
“没半点虚套?沿路汛堡没敢截留?”
王承恩点点头:“回王爷,奴婢亲自查验了过关原本,找运粮老把式同账房对供,严丝合缝。”
“内厂律法严苛,贪一两白银便就地开刀。上月通州典吏偷换面粉,早被番子枭首示众。”
“奴婢又转道去了军器局。”
“内厂贴给匠人的工银文钱不少,打出的快枪重炮全刻了名姓。”
“孙承宗督师与赵总兵遣来的接饷兵卒,实打实拉走银箱,连觉华岛的棉甲也如数运抵。”
朱由检抓着几页薄纸,久久没做声。
那些忠直名臣的党魁,在通政司私压急递,包庇走私资敌的大贾,贪墨几十万白银避税。
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恶阉魏忠贤,在江南杀伐抄没,扣出的关税盐银,全数砸进了辽西防线。
荒唐透顶。
朱由检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会是这般……”
朱由检碎语自问,心绪如麻。
若无这阉党的钱,黄台吉的八旗铁骑早踩烂了山海关。
朱由校的话犹在耳边:“大伴做事狠准,可掌要务,能用。”
当时朱由检还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看来,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却是自己。
大明眼下这摊烂账,就得有一把杀人夺财的快刀,替皇室去抢,替江山去杀。
魏忠贤正是那把挂满烂肉血污却割肉见血的狠刀。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要是顺着祖制法度、应承士林虚名,上位之后自该诛杀此獠,以安民心。
可若宰了魏忠贤,往后辽东每年四百万两窟窿,哪个人去填?
东林党?内阁?
他们只会拟些锦绣青词,只会在金銮殿伏地大哭请加北地农税,把贫民逼上梁山造反。
留着这老阉,是拿命养虎。
若是不养,大明只会死的更快!
好一阵过去,朱由检吐出胸口浊气。
朱由检扯平布袍,迈步走往殿门外:“去前殿看望皇兄。”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走到前殿,太医赵昌披头散发狂奔出殿,声嘶力竭大叫:“快请娘娘!皇爷咯血厥过去,脉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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