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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你给我听清楚了。"
王建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
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冰冷。
"陈家出事了。"
"老陈的儿子今天被正式逮捕了。"
"涉及的是国安的案子,泄露国防工业信息。"
王天赐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陈家,就是王家在京城的政治靠山。
老陈的儿子被逮捕,意味着保护伞不是"在塌"了,是已经塌了。
"连带查出来,天悦在新加坡的那家子公司,你表弟的那个,被国安部门盯上了。"
"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做了什么?"
王天赐张了一下嘴。
"你给我连夜回京城。"
"我已经让律师在准备了。"
"你在江南做的那些破事,我不管了,你自己兜着。"
"但天悦集团是王家三十年的基业,你要是把天悦也搭进去了,"
王建业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你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才停。
王天赐拿着手机站在更衣室里。
周围是储物柜,灰色的金属柜门反射着更衣室的白炽灯光。
他看着柜门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的脸,惨白。
头发因为刚健完身还是湿的,汗水和发胶混在一起贴在额头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和运动裤。
脚上是一双运动鞋。
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平时他穿定制西装、系暗红色领带、手腕上戴百达翡丽、脚踩手工皮鞋。
那个样子,是"四大家族之首的继承人"。
但此刻更衣室里的这个人,湿着头发、穿着运动装、脸色惨白,
像一只被浇了一盆冷水的落水狗。
他慢慢坐在了更衣室的长凳上。
双手撑着膝盖。
低着头。
汗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从他的额头滴落。
落在了更衣室的瓷砖地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当天晚上。
王天赐没有从天悦酒店的正门离开。
他从负二层的车库坐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别克商务车,不是他平时的迈巴赫。
迈巴赫太显眼了。
金盾的人已经提前撤了,铁鹰带着十一个人在下午四点半就离开了天悦酒店。
他们是职业人士,嗅觉比任何人都灵。
当省公安的人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该走了。
金盾和王天赐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纸面记录,铁鹰做事很干净。
但他在离开之前给王天赐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恕不奉陪了。"
"金盾与您的合作到此为止。"
很礼貌。
也很绝情。
五百万年薪的忠诚,在省公安的传唤令面前,一文不值。
王天赐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没有精力对铁鹰的背叛产生任何情绪了。
他的全部精力都在用来做一件事,逃。
不是逃离江南,他要回京城。
回到王家的地盘上,至少还有律师团、还有关系网、还有王建业三十年积累的人脉可以缓冲。
在江南,他什么都没有了。
灰色别克从天悦酒店地下车库驶出,沿着CBD的主干道开向了城西高速。
方向,机场。
王天赐订了当晚十点飞京城的航班,秘书帮他订的。
用的是一张不在他名下的信用卡。
他以为自己可以安静地离开。
但他错了。
机场到了的时候,他发现航站楼门口站着六七个人。
拿着相机。
举着录音笔。
记者。
不知道是谁通知的,可能是李宗瑞。
也可能是其他人。
在江南的传媒生态里,"天悦集团被查"的消息传播速度比光还快。
王天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亮了。
"啪啪啪啪,"
连续的快门声。
"王总。请问天悦集团被调查的事您知道吗?"
"王总。据说您涉嫌行贿和雇凶,您怎么看?"
"王总。叶家那边有人说您用威胁手段逼他们转让股权,是真的吗?"
王天赐的秘书试图用身体挡住镜头,但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王天赐低着头快步往航站楼里走,但他的脸被拍到了。
湿着的头发,来不及吹干。
一件随便套上的黑色羽绒服,不是他平时的定制大衣。
运动鞋,不是手工皮鞋。
脸上的血色全没了,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紧抿。
眼神,
空的,椅子靠在墙边,杯子还在桌上。
像一栋被掏空了的房子。
闪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把那种"空"照得格外清楚。
明天,这些照片会出现在江南所有的媒体上。
标题大概是,"天悦集团少掌门王天赐仓皇离开江南"。
或者,"四大家族之首的继承人灰溜溜跑了"。
或者更直接的,"丧家之犬"。
几个月前,王天赐在苏氏集团的会客室里扔了十万块钱在林北面前。
他说,"十万块,当初叶家给你的退婚补偿也是这个数。"
他说,"来我这里当看门狗。"
他说,"林北,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现在,
在机场航站楼的闪光灯下,
好日子不多的那个人,不是林北。
是他。
王天赐钻进了安检通道。
闪光灯被安检线隔开了,记者进不去。
他站在安检队列里。
周围是普通旅客,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认出他。
在这里,他不是"王家少爷"。
不是"四大家族之首的继承人"。
不是"天悦集团董事长"。
他只是,排队安检的旅客里的一个。
普通的。
渺小的。
无人在意的一个。
王天赐站在队列里。
他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握着登机牌。
登机牌上写着,"江南→北京。"
"22:00。"
"经济舱。"
经济舱。
因为头等舱被人订完了,秘书临时买的只剩经济舱。
王天赐这辈子没坐过经济舱。
今天是第一次。
他看着手里的登机牌。
"经济舱"印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他忽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画面,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苏氏集团的时候,三辆迈巴赫停在大楼门口。
四个随从两左两右站好。
他从第三辆车的后排下来,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天他对苏晴雪说:"苏总,你不如把公司卖给我王家。"
"价格嘛,市价的三成。"
三成。
他出价三成要买下苏氏。
现在,
他连一张头等舱机票都买不起了。
不是没钱,是不敢。
怕用自己的名字购票会被追踪。
王天赐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安检口的灯光惨白,和更衣室里一样。
他经过安检门的时候,机器"嘀"了一声。
没问题,通过了。
他走进了候机大厅。
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了。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
他坐在那里。
低着头。
一个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坐在角落里的这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两个月前还在这座城市里呼风唤雨。
现在,
他是一条被赶出院子的狗。
他自己说过的那个词,"看门狗"。
现在,最像看门狗的那个人,
是他自己。
同一时刻。
苏氏集团。
三十八楼。
苏晴雪在加班。
她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林北没有告诉她。
她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审阅明天的客户方案。
林北站在角落里。
和每一天一样。
七点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是李明的消息。
"苏总,王天赐被省纪委和省公安同时查了。"
"正在跑路。"
"机场的记者拍到他了。"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机场航站楼门口,王天赐低着头快步走路的侧影。
羽绒服,运动鞋。
惨白的脸。
苏晴雪看了五秒。
然后她放下了手机。
抬头看向了角落。
林北站在那里。
双手交叉。
背靠墙壁。
表情平静。
和每一天一样。
苏晴雪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是你吧。"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林北看着她。
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了几乎看不出来。
苏晴雪的目光从文件上抬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客户方案。
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很久很久。
直到她看完了方案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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