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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淑,他们下来了。”
汴河大堤下,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隐在树后,探头探脑地望向远处的一行人。
正是日常打卡上班盯梢的曹淑与小茹两小厮。
曹淑咬着牙,气鼓鼓道:“我就不信抓不到这家伙的把柄!”
这几日,她的小本本上一页页记了不少,可越往后翻,恶行越来越少,善行反倒越来越多。
而且那些恶行,大多还都是强行给某人按上去的,反而那些善行都是百姓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
这让曹小娘子很是郁闷。
两人是娃娃亲,又是同处一座城,虽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也算是一同长大。
怎么短短时日未见,这个纨绔子就好像直接变了个人?
“兴许就像夫人说的那样,男娃子少时都贪玩,但是一到了年纪,就开窍了,便想着修身治国平天下了。”
小茹歪着脑袋,“姑爷应该就是到了年纪,开窍了吧!”
“就凭他……”
曹淑下意识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这几日的盯梢结果总是她亲眼所见。
“走!”
她跺了跺脚,不甘心道,“且看看他去流民营里做什么!”
流民营是文雅的说法,换成难民营,应该更合适些。
难民营盘踞在汴河与蔡河交汇的滩涂上,歪歪斜斜的芦席棚子挤作一团。
还未走近,刺鼻的腐臭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尽是褴褛衣衫与枯槁面容。
这里多是老弱妇孺,绵延不绝的人影中,竟寻不出几分活气。
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那是绝望的底色,是死亡的气息。
还有些气力的在挖渠引水、搭建窝棚。
他们佝偻着脊背,跌倒无数次又艰难爬起。
因为干满一天活,就可以在官老爷那里领一个木签,而一个木签可以换整整一块馒头。
没有力气的则躺在地上不曾动弹,也不知是生是死。
路边跪着的孩童背后插着草标,男女皆有,倒是女娃的价钱更贵些。
这不是什么契约雇工,而是实打实的卖身为奴。
若不是上天不给活路,何至于此!
城内城外,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大宋王朝,一士大夫的锦绣天堂,百姓的森罗地狱。
流民们见有贵人,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伸出枯枝般的手臂讨要吃食,有人拽着孩童要卖,还有人跪地磕头说甘愿为奴为婢……
侍卫们横起刀鞘,将这群形容枯槁的人挡在外围。
“表兄,这便是人间。”
王智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看向前方,缓缓开口。
赵桓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对于流民的印象,他仅限于奏疏中的描写,概念仅限于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流民……
莫过于‘穷苦’二字罢了。
可这穷是何种穷?
苦又是何种苦?
你让他来回答?
他自幼生活在天底下最繁华的都城之中,居住在最精美的皇宫之内,吃着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见过的最苦的人莫过于幼年丧母的自己。
可是他还算有个完整的家庭,母亲虽然早亡,但还有爹爹和妹妹。
现在又有了妻子儿子,对比眼前的这些人,他的苦算什么?
他何曾亲眼见到如此人间地狱的一幕,何曾能想到汴京之外的天地是这般颜色。
赵桓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掠过一具具佝偻的身躯。
这就是大宋的子民?
这就是我赵家治下的盛世?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喉头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百姓,就像这汴河里的水,是一点点、一滴滴汇聚而来的河水。
平日里,他们温顺如涓涓细流,但愤怒时,也会掀起巨浪,形成滚滚洪流……
而朝廷,是舟,是行驶在这条河流上的一叶扁舟。”
王智的声音在他的耳中响起,在他的脑海中化成了一幅画,一幅轻舟驾河入海的画卷。
“表兄。”
王智转头盯着赵恒的眼睛,缓缓的开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智言语温和,但却如用刀一刀刀刻在他的心中。
只是刹那间,画卷之中河流怒啸,天崩地裂,水面之上的小舟被滚滚洪流吞噬,沉入河底,再也不见。
赵桓浑身一颤,神色有些迷茫。
他知道表弟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他即将驾驭这条行驶在河流之上的小舟。
这一瞬间他仿佛自己驾驶的不是小舟,而是背负着一座巨山。
他背负着这条洪流,艰难的行走在河床之上,那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汹涌的民意碾碎。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替他撑起了这条大河,捞起了他这条小舟,平稳的放在河面上。
“表兄,有我在。”
对上自家表弟那自信到仿佛连天塌下来都替自己顶着的眼神。
赵桓心头蓦地一松,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似乎在这一刻被分去了一半。
“嗯!”
他重重地点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
河面依旧波光粼粼,但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洪水,而是可以同舟共济的碧波。
“铛——铛——铛——”
就在此时,铜锣声骤然划破难民营的死寂。
紧接着是衙役们粗犷的吆喝:“放粥喽!放粥喽!”
这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
只见方才还躺在地上仿若尸体的老弱,腾地一下就站直了身。
插着草标的孩童麻利地拔掉身后的标签,噔噔噔跑远。
还有修建沟渠茅屋的流民工,直接就把手里的活计扔了,眨眼间就换成了陶碗……
才一盏茶的功夫,面前就一个人影见不着了。
“表弟,这……”
这一幕同样给深宫大院里的皇太子看傻了,还残留的悲悯情绪都凝固在脸上。
王二郎此刻也有些宕机。
刚刚还想借这场人间惨剧给大宋朝未来当家人好好上一课呢。
可这下一刻就直接出戏了。
半晌才苦笑道:“这也算朱勔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吧。”
粥棚设在营地北侧,紧邻漕运码头。
此刻数个粥棚同时放粥,一时间白烟滚滚,水汽混着米香飘散开来,细听都是喉咙吞咽声。
每个粥棚外都排着老长的队伍,衙役们手持棍棒,呵斥声此起彼伏,“退后!排队!不准插队!”
领到粥的人蹲在地上,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啜饮,生怕漏掉一滴。
连碗沿都要舔上三遍,可肚里仍空落落的。
还没领到只能垫着脚眼巴巴的望着前方,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
而那些带着木签的劳力还能多领个杂面馒头,多半是直接揣进怀里。
也不知是留着充饥,还是要带回去给家人。
可就在此时,前方队伍出了骚乱,有流民老者栽倒在地,磕的头破血流。
他只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着前面一人,痛呼道:“差爷,你们快来看呐,这人根本就不是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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