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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后,水雾缓缓分开。
一道身影踏着江潮而来。
他身着玄金龙袍,袍摆并不华丽,却像有整条沧澜江在其上流淌。头戴十二旒水冕,每一串玉珠都映着不同水色,有山间清泉,有浑黄洪流,也有夜渡渔火下安静起伏的江面。
他没有显出真龙之身。
可他走入大殿时,殿内游动的群鱼齐齐停住,水神席上的所有人也同时俯身。
“恭迎敕封沧澜广济显应龙君!”
声音落下,江水绕着高台转了一圈。
柳青跟着众人低头,嘴里跟着一块糊弄着喊,身后的龙尾却不自觉收紧。
敕封沧澜广济显应龙君。
这封号可真长啊!
堪称是修仙界的大冰。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刻意放出的威势。可那股气息与整条大江连在一起,数百支流、沿岸城镇、堤坝渡口,仿佛都在这一刻汇入那袭龙袍。
这才是真正掌一江雨泽的正神!
沧澜龙君走到高台前,没有立刻落座。
他先向人间文士席位拱手。
“诸位今科高中,本君本该备下厚礼相贺。”
谢怀瑾连忙起身。
“龙君相邀,晚辈等已是受宠若惊,不敢当厚礼二字。”
沧澜龙君笑了笑。
“人间科举取士,是为朝廷选栋梁。沧澜江送诸位入京赶考,也曾载过诸位的书箱与行囊。”
“今日诸位功成游江,本君请一杯酒,算是替江上千万船民、两岸百姓,贺诸位前程。”
顾长安起身行礼。
“晚辈谢过龙君。”
陆知微也跟着拱手,只是视线仍忍不住往柳青那边飘。
柳青装作没看见。
沧澜龙君在主位落座,水流托起玉盏,依次送到众人案前。
“今夜不论尊卑,只论诗文。”
“诸位见江,写江。”
“诸水神听诗,也借诗显景。若有妙句,本君自有薄赏。”
清河伯举起酒盏,笑道,“江君大方,诸位可别藏拙。”
谢怀瑾望向殿外。
江水穿过龙宫上方,隐约可见两岸群山如墨。远处月光铺在水面上,千里江流像一条银带,直往天地尽头去。
他提笔蘸墨。
“既如此,晚辈先献丑。”
殿内渐渐安静。
谢怀瑾沉吟片刻,笔锋落下。
“沧澜东去卷云关,万壑千峰入海山。”
第一句落成,殿外水幕骤然拉开,龟丞相已经投过来眼神,柳青适时张开嘴,吐出一道道蜃气。
只见原本安静的江面掀起万丈波涛。群山虚影自远方压来,云海翻卷,千百条支流如银线一般汇入大江。
谢怀瑾笔不停。
“铁马曾临江岸雪,楼船又载帝京冠。”
水幕之中,旧日战船破浪而行。江岸烽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载着书生的客船,船头挂着新科进士的红绸。
“一川浩荡连王气,百代文章起笔端。”
文气自他身上冲起。
淡金光芒穿过龙宫穹顶,落在沧澜江上,两岸城楼、渡口、田野,都在这一刻染上一层明亮色泽。
最后一句写完。
“欲问乾坤谁作赋,长江先送九州看。”
轰!
整座龙宫轻轻震动。
水神席上响起一阵低低赞叹。
清河伯抚掌大笑。
“好一个长江先送九州看!”
“状元公这诗,把沧澜江写得真够大。”
寒潭君端起酒盏,缓缓点头。
“江接山河,山河连王朝。此诗有气象。”
沧澜龙君抬手一引。
谢怀瑾身前的玉盏中,酒液泛起金光。
“此诗当饮沧澜龙泉一杯。”
谢怀瑾连忙谢礼。
文气在殿中盘旋片刻,最后融入江水。柳青看得清楚,那些文气并未被龙君直接收走,而是顺着大江流向两岸。
有些落入渡口。有些落在堤坝。还有些散进正在赶夜路的船只里。
柳青心中微动。
原来诗文也能这样护江。
顾长安放下酒盏,望着水幕中的山河,轻声道,“谢兄写的是江河气象,顾某却想写江河下的人。”
谢怀瑾笑道,“顾兄请。”
顾长安没有立刻落笔。
他看向沧澜龙君。
“晚辈幼年住在江北小县。家中靠近堤坝,每年入夏,父亲总要带着乡邻去补堤。”
“那时晚辈不懂,觉得不过是一道土墙,为何人人都要守着。”
“后来有一年上游暴雨,夜里江水涨到堤脚。父亲把晚辈送到高处,自己却跟着村中青壮下了雨。”
大殿里只剩水声。
顾长安握着笔,声音平稳。
“那夜之后,晚辈才知道,江水不是纸上几笔壮阔。”
“它涨一尺,便可能淹掉一家人的灶台,冲走一年的收成。”
“可它退去以后,也会留下泥土,留下鱼虾,留下来年春耕的水。”
他提笔写下第一句。
“堤外千重浪,堤中万户灯。”
柳青继续喷吐蜃气。
水幕中的大江变了。
万丈波涛不再只显得壮阔,江岸边,一盏盏灯火亮起。有人披着蓑衣背沙袋,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走,还有老人守着灶台,将最后一锅热水分给巡堤的人。
柳青听着,忽然想起陈家庄大旱时的田地。
赵老四蹲在裂开的田埂边,手里抓着干土。
周寡妇抱着孩子,望着天上迟迟不落的云。
陈小满第一次来到井边时,攥着那根丢失的红绳,小心翼翼地问井神会不会听见。
那时的他,只是一条困在井底的青蛇。
他想的也不多。
守住古井,修好自己的道,别被人发现,别被妖物吃掉。
后来才有求雨,镇水,救人,建庙,炼化水脉。
一步步走到今日。
顾长安继续写道。
“肩土非为贵,守堤只为生。”
“春泥分稻穗,夜橹报渔灯。”
每落一字,水幕中便多出一幕人间景象。
春日,农人挽起裤脚引水入田。
夏夜,渔船靠岸,船娘挑着灯火等丈夫归来。
秋收,江边晒满金黄谷子。
冬日,渡口有人撑船送病人过江。
他抬起手,朝着对着掌心继续喷吐蜃气。
水幕中的雨夜更亮了些。
他没有去添仙宫云霞,也没有给江面加上蛟龙腾跃,只是让那一盏盏堤坝上的灯火稳住,让渡船缝隙里的水被人舀出,让渔家窗前的油灯在风里多亮一会儿。
顾长安落下最后一笔。
“愿将治水策,先问百姓声。”
殿中沉默片刻。
沧澜龙君先开口。
“好一句先问百姓声。”
他举起酒盏。
“治水若只看图册,不看村庄,不看堤下万户,便是空谈。”
“顾长安,此诗本君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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