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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未绝?”
柳青尾尖停在灵泉边,目光落在水府图上那座废弃院落。
残旧木牌斜倒在门边,泥水遮着半行字。等水纹再往前推,字迹才慢慢显出来。
玉河水文办公处驻点。
柳青盯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水府有陈清这个武将军,也有四十府兵巡水,可文职一直空着。巡水、建册、记账、查旧脉、定礼制,这些活总不能全靠他一条蛇自己看着。
“倒是巧了。”
陈清不在殿中,值守府兵凑过来半步。
“龙王老爷,要派兵去青屏山吗?”
“不用。”
柳青抬起尾巴一引,灵泉中分出一道青金水身。
水身只有半龙童子大小,眉眼与他相似,蛇尾悬在水雾里。真身仍盘在龙宫,水身则顺着山泉石牵出的气机,没入水府图。
青屏山泉边,小山神早已等着。
她坐在湿青石上,两只脚泡在泉水里,怀里抱着刚拿回去的石印。见青金水光浮出,立刻站了起来。
“龙王大哥。”
“你知道那处院子?”
青屏点头,又摇头。
“知道在哪里,不敢进去。”
“为什么?”
她指了指山腰方向。
“里面有白白的气,虫子不进去,狼也绕着走。我靠近时,它也不赶我,可我看见屋里有人写字,就不敢打扰。”
柳青扫了她一眼。
“你倒懂礼貌。”
没文化的山神对知识很敬畏啊。
青屏抿了抿嘴。
“我怕他说我没规矩呀。”
“带路吧。”
山路被青屏轻轻一踩,荒草向两边伏下。泉水从石缝里流出,绕过树根,铺成一条湿润小径。
柳青的水身沿路上山。
青屏跟在旁边,小声问,“龙王大哥,里面那个是鬼吗?”
“进去看了才知道。”
“如果是坏鬼呢?”
“那就收了。”
“如果不是呢?”
“那就跟他讲讲规矩。”
青屏点点头,不再多问。
废院很快出现在山腰。
院墙塌了半边,门槛被潮气泡得发黑。门匾倒在地上,能看出早年有人认真刷过漆,如今只剩斑驳底色。
院中没有杂草疯长,也没有鼠洞蛇痕。
一层淡白文气薄薄铺在门内,像旧纸上的光,把虫蛇鼠蚁全挡在外头。
柳青迈上台阶。
那层文气先是一顿,随即向两侧分开。
青屏睁大眼睛。
“它让我进吗?”
“跟着来吧。”
柳青走进院中。
屋内书架塌了一半,湿透的纸页散在地上。墙角放着几只旧木箱,箱盖裂开,露出卷成一捆捆的旧图。潮气很重,可那些纸没有腐尽,反而被淡白文气托着,勉强留住字迹。
正堂里坐着一名老者。
他衣衫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形却淡得像一层水雾,面前摆着残破砚台和几册旧县志。
老者低着头,笔尖一遍遍落在纸上。
玉河旧道不可废。
写完一行,他又换一张纸。
还是那一句。
玉河旧道不可废。
青屏躲在柳青身后,没敢出声。
柳青停在堂前。
“写给谁看呢?”
老者手中笔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头,目光落在柳青身上,眉头微皱。
“你是......山中水气成形?”
柳青没接这话。
“你叫什么?”
老者把笔放下。
“问人姓名之前,阁下该先自报来处。”
“陈家庄水府龙王。”
老者神色没有松动。
“本县旧册中没有陈家庄水府。”
柳青哈哈一笑,“那旧册里面也没写灵气复苏啊。”
“灵气复苏?”
老者念了一遍,像没听懂似的。
柳青看着他面前那几册残卷。
“你死了多久?”
老者沉默片刻,低头摸了摸砚台边缘。
“我没有算。”
“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留在这里?”
“记得。”
老者声音慢了下来。
“玉河图被人改了。”
柳青的尾尖轻轻一摆。
“谁改的?”
老者抬眼。
“你先证明,你有资格问再说。”
青屏缩了缩脖子,悄悄瞄柳青。
我靠!
这鬼胆子不小啊,敢触龙王大哥的名头。
柳青没动怒。
“你要看什么资格?”
“水脉归属,治水凭证,以及神道的职司。”
老者一字一顿。
“若只是山野精怪,老夫不会把图交给你。”
“怕我拿去害人?”
“怕你替权贵改水。”
柳青终于笑了一下。
“你倒是谨慎啊。”
他抬起尾巴一挥,水府图在正堂展开。
青金水纹铺满半空。
各色水脉依次显形,水府龙龙王印沉在图上,龙宫虚影压住水纹,就连龙王府兵巡水的青点也在其中缓缓移动。
老者猛地站起。
他面前的笔滚落在地,墨水洇开一团,却没人去扶。
“这是……”
柳青平静道:“水府图。”
老者盯着图中玉河主脉,手指微微发颤。
“玉河已入水府?”
“尚未完全接管。”
“那北岚逆流也平了?”
“平了。”
老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似乎都松了一截。
他绕出书案,朝柳青郑重行了旧礼。
“水府有主,玉河有救了。”
青屏小声吸了一口气。
柳青受了这一礼。
“现在能说了吧?”
老者直起身。
“老夫沈砚,曾任县志馆修撰。晚年奉命整理玉河水文,山泉源流,古桥旧堤,还有河神庙一类的民宿谱系。”
“后来呢?”
沈砚目光落到塌掉的书架上。
“后来有人送来新图,让我把几条旧水脉删去。”
“删哪几条?”
“一条北岚支脉,一条玉河源头旧涵洞,还有一条已经断在县北荒岭。我查过旧志,那些水道都不该删。”
柳青追问:“谁让你删的?”
沈砚摇头。
“送图的人没有留名,只带着县里的公章。那年我身子已经不成,想上报,却被人说成守旧误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
“就连这里也被闹过。”
青屏抱紧石印。
“他们打你了吗?”
沈砚看了小山神一眼,语气倒很温和。
“打过,骂过,也批判过。”
还游过街,带过枷。
青屏抿住嘴,没再说话。
沈砚重新望向柳青。
“老夫没撑多久,病死在这里。死后魂未散,只记着一件事。”
“玉河旧道不可废。”
柳青扫过那些残卷。
“那玉盒的旧涵洞通向哪里?”
沈砚走到木箱前,伸手一托。
淡白文气托起一卷湿图,在半空慢慢展开。图上玉河源头下方,有一道极细的虚线,从青屏山脚绕入地下,最后没入一处黑点。
黑点旁写着两个小字。
涵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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