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狐王嫁女（下）

    大墓？

    柳青拿起奶点心吃了一口。

    娘的，这年头死人也成精了！

    只是让狐王都能感应到头疼的大墓，里面藏得是何等人物？

    ......

    吉时已到。

    听梦馆内却无半点喜庆之声。

    原本在馆内各处游荡的女鬼伶人，不知何时都已退到了角落里，她们抱着琵琶，提着水袖，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恐。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悄无声息的正从那顶朱红喜轿中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不同于听梦馆本身的阴气。

    它带着一种灼烧般的死寂，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凝固。

    戏台之上，原本静止的红绸无风自动，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半空中诡异地舞动。

    狐王站在礼台下，双手紧紧握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看柳青，也没有看虫二，只是死死盯着那顶轿子。

    “要开始了。”

    虫二的声音在柳青耳边响起。

    柳青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顶喜轿中的两道影子，其中那道模糊的黑影正在剧烈地扭动，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另一道纤弱的影子，则在不断地变得暗淡。

    咔哒。

    一声轻响。

    轿帘上的玉钩自行脱落。

    厚重的轿帘，向两侧无声地滑开。

    轿中端坐着一位身披凤冠霞帔的狐女。

    她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但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上，正有一道道黑红色的纹路如活物般向上蔓延。

    那些纹路爬上她的脸颊，在光洁的皮肤上勾勒出狰狞的图案。

    狐女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一道更加深沉的黑影，正缓缓地从她背后剥离出来。

    那过程极其缓慢。

    像是在撕扯一张紧紧粘合的皮。

    每剥离一寸，狐女的身体便会剧烈地抽搐一下，而那道黑影则会凝实一分。

    最终，黑影彻底脱离了她的身体。

    它在轿前站定，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同样披着红嫁衣的新娘，身形与狐女一般无二。

    只是，它的脸上空无一物。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一张平滑如白玉的脸。

    无面新娘。

    它就是那个替身。

    狐女身上的黑红纹路，在替身成形的一瞬间，尽数转移到了替身的嫁衣之上，化作了嫁衣上诡异的刺绣。

    狐女本狐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轿中，昏死过去。

    馆内的阴冷气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些躲在角落的女鬼伶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好几个道行浅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舞起来，唱起来。”

    虫二。指着戏台，对那些惊慌失措的女鬼命令道。

    “改唱《十送嫁女》，把词给换了。”

    一名年长的女鬼伶人颤抖着上前一步。

    “夫人，换……换什么词？”

    “离旧岸，入新门。”

    虫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阴阳两隔，各安天命。今日送的是新生，不是赴死。”

    女鬼伶人恍然大悟。

    原本凄厉哀婉的送葬戏，被虫二这么一改，竟多了几分安抚与期许的意味。

    既是唱给这无面新娘听，安抚它这个即将承载灾厄的孤魂。

    也是唱给那些被阴气惊扰的鬼魅听，告诉它们，这是一场脱离旧厄的仪式。

    呜咽的箫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曲调不再妖异，而是变得悠长而肃穆。

    女鬼们齐齐开口，空灵的歌声在馆内回荡。

    “一送里格新妇，介支个离旧岸……”

    “二送里格新妇，介支个濯尘缘……”

    “三送里格新妇，介支个入新门……”

    柳青嘴里嚼着的点心，好险没喷出来。

    这调子怎么这么像红歌啊？

    虫二竟然也是个与时俱进的鬼吗。

    随着歌声响起，那无面新娘空洞的脸转向了礼台。

    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狐王看向柳青，眼中满是恳求。

    “龙王……”

    柳青站起身。

    他走到那无面新娘面前。

    他能感觉到，这个替身虽然已经成形，但根基不稳，像是一个空壳子，随时可能被那阴气火煞冲垮。

    柳青伸出手指。

    一滴青金色的水珠自他指尖浮现。

    那不是普通的甘露，而是他以自身神道龙王的香火之力，凝练出的一滴神水。

    “本王以神道之名，为你加持。”

    柳青的声音清脆稚嫩。

    “此去无论阴阳，既为新嫁，当有新生！”

    他将那滴神水，轻轻点在了无面新娘的眉心。

    青金色的水珠触碰到那张平滑的脸，没有滴落，而是如同水墨般晕开，迅速在上面勾勒出一双紧闭的眼，一道挺翘的琼鼻，和一张微微上扬的唇。

    替身终于有了五官。

    虽然依旧模糊，却不再是那副骇人的无面模样。

    它身上那股即将溃散的气息，也在这滴神水的加持下，迅速稳定下来。

    它对着柳青，缓缓地弯腰，行了一个万福礼。

    狐王见状，喜不自胜。

    “成了！成了！”

    虫二也松了口气，挥了挥手。

    “时辰已到，出嫁！”

    歌声陡然拔高。

    两名狐妖上前，为新娘整理好嫁衣。

    没有喜轿，也没有送亲的队伍。

    那替身新娘在歌声中，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听梦馆的大门。

    它走得很稳。

    火红的嫁衣在夜风中飘荡，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出了福寿街，它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南方走去。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替身离去的一瞬间，听梦馆内的阴冷灼烧之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狐王迫不及待地冲到轿前，将自己的女儿抱了出来。

    他伸手探向女儿的脉搏，又仔细检查了她的魂魄。

    那股盘踞已久的阴气火煞，真的消失了。

    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多谢龙王！多谢虫二夫人！”

    狐王抱着女儿，激动地对着柳青和虫二深深一拜。

    “此等大恩，青丘永世不忘！”

    “自今日起，玉河水府与听梦馆，便是我青丘最尊贵的盟友！”

    柳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规矩，别忘了。”

    狐王立刻正色道。

    “龙王放心！我即刻传讯全族，凡我青丘子弟，入玉河界内，必尊水府之律，若有违背，不劳龙王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柳青这才点了点头。

    盟友的身份，加上规矩的束缚，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

    替身新娘走得很快。

    它的脚不沾地，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道红色的鬼影。

    南行七百里。

    黑风山下的景象，比听梦馆还要荒凉。

    这里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连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在一片乱石堆的中央，有一座巨大无比的古墓。

    墓门敞开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里面是望不见底的黑暗。

    替身新娘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墓道很长，墙壁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壁画。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它一直走到古墓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宽阔的石室，石室中央，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石棺没有盖。

    里面躺着一具高大的尸体。

    那尸体通体呈一种诡异的火红色，肌肉虬结，面目狰狞，仿佛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神。

    即便是躺着，也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压。

    替身新娘的到来，似乎刺激到了这具沉睡的尸体。

    它身上那股火红色的光芒，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

    替身新娘走到石棺前，安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具火红的狰狞尸体，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瞳孔。

    它的目光落在替身新娘的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气息，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它张开嘴，干涩、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

    “我的新娘……”

    “你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