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劫后余生

    我的眼前漆黑一片。感觉中，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往下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心里在想：“完了......完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艰难地从黑洞中走出来。发现自己躺在高压母线的架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如同漂浮在空中。我自己想爬起来。可是，身上却没有一丝的力气。这时，我看到小刘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在我耳边说：“徐师傅，你别急。小尹，去给助理员打电话了。”

    “小徐！小徐！怎么啦？你”姜助理，一路喊着，急匆匆地进了变压器室。

    姜助理，看到我的状况，心急如焚地说：“你别动啊！我上去接你！”

    这时候，林助理也赶来了。他说：“小刘，你也上去，掫他一把，把他扛下来。”

    小刘爬上了架子，姜助理爬上了梯子。小刘把我掫起来，搭在姜助理的肩上。然后，姜助理，顺着梯子，慢慢地往下下。林助理，在地上接着说：“慢着点！”等我来到地面上，林助理又说：“赶紧上门诊部！”

    几个人抬起我来，急忙向门诊部跑去。刚出变电所的门，龚师傅，就扑过来问：“小徐！小徐！你怎么啦？”

    林助理，对他说：“你在家守着，我们去门诊部。”

    门诊部，与变电所隔路相望，就在变电所的斜对面，相隔五十米左右。我们一进门诊部，医生和护士们，立刻向我们奔来，大家惊呼道：“呀！小徐，咋的啦？”......

    “快进急诊室！”

    姜助理答道：“被高压电电着啦！”

    我被抬进了急诊室。主任马叔说：“咱们处理不了。得赶紧要车，去总院。”他说着和医生朱叔，护士陈姐围上我，打开我的衣服，检查我身体受伤的情况。

    这时，我感到我的一双手臂，无比的疼痛。我想抬起来，看一看。可是，无论我怎样用力，手臂都好像不是长在我的身上，根本不听我的支配。我清楚地意思到：我的手完了。我痛苦地喊道：“我的手，我的手......”

    大家以往熟悉的笑容，全都不见了。我自己清楚，伤情的严重程度。马主任，检查完以后，说道：“只有手臂和两个腋窝烧伤了，其他地方没事。”

    朱医生说：“心动过速，得打一针镇静剂。”

    陈护士说：“柜里有。”她说着，就转身去取针剂。

    姜助理，跑进来说：“车来了。”

    马主任说：“马上走。”

    陈护士，为我注射了镇静剂。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上了吉普车。马主任、林助理和姜助理，跟着上了车。方师傅，迅疾地驾车冲了出去。在路上，大家纷纷地安慰我说：“小徐，坚强点。再坚持一会，坚持一会，就到了。忍着点。啊？”

    十几分钟以后，我们的车，停在军区总医院急诊部门前。大家迅速地跳下车，抬起我急匆匆地闯进了急诊室。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迎上来问道：“什么病？”

    马主任说：“高压电烧伤。两个手臂受伤，心动过速，打过一针镇静剂。”

    林助理和姜助理，都对军医和护士说：“医生，一定要救救他！千万要保住他的手啊！”

    一位中年男军医说：“我们会尽力的。请你们到外边去等。好不好？”

    一万一千伏的电流，犹如凶猛的火蛇，从我的右手穿过我的身体，再由左手放射出去。万幸的是，电流没有伤到我的心脏，不然话可想而知。我在麻药的作用下，渐渐地失去了知觉。在以后，人们告诉我：男军医，看了我一眼之后，抄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开了我所有的衣袖。军医说道：“双前臂二分之一以下，三度烧伤。两个臂弯和两个腋窝的软组织，也都烧伤了。根据情况来看，深层的肌腱组织也会烧伤。需要，马上施双小臂减压剖开术。来降低深层肌腱组织烧伤的程度，以免有机组织坏死。”

    医生和护士边说边操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术。锋利的手术刀，从我的肘关节向下，划开了我双小臂的两侧，浸泡过消炎药液的纱布条，塞进刀口之中。随后，他们为我清理了两个臂弯和两个腋窝。每个受伤的部位，都敷上了消炎药液的纱布。军医下医嘱说：“送外三科观察室。”......

    我被送进观察室以后，林助理、马主任和姜助理来到军医办公室。林助理，向外三科的安主任介绍了我的情况。说：“......主任，我们这个小徐，老实能干。他们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也很孝顺，是个好孩子。请你们无论如何要治好他。保住他的手啊！”

    忠厚的安主任，认真和蔼地说：“他伤得很重。你们也看到了，他双手的手指尖都已经炭化了。要是只有表皮烧伤，保守治疗不行，我们还可以植一下皮。他这是高压电烧伤，电流是通过肢体从内部烧伤的。表皮、肌腱、筋脉和骨骼都烧伤了。所有的组织，几乎都坏死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很难保住他的手。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病人需要24小时陪护，请你们派人过来。”

    姜助理说：“我们马上就派人过来。主任，全靠你们了。”

    最后，马主任说：“主任，他很年轻，还没结婚。这要是没有了双手，以后，怎么生活呀？......还是，请你们想想办法。”

    安主任说：“会的，会的。我们会尽力的。”......

    傍晚的时候，我从昏睡中醒来。感到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痛了。想抬起手来看看，双手好像被绑住了一样，分毫未动。想起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玉华大舅，从窗前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我醒了，他来到我的面前问我：“感觉怎么样？卫东。”

    我有气无力地说：“就是浑身没有劲。”此时的我，悔恨交加，心里头很乱。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吞吞吐吐地说：“大舅，我给你丢脸了。我对不起你......”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滚落在耳边......

    大舅俯下身来，为我擦去泪水说：“怪我没有安排好。咱不说这个了。啊？”说着，他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下来。

    我自己感到很惭愧，简直是无地自容。心想：这怎么能怪别人，还是怪自己大意了。要是再小心点......我在心里拷问着自己，在烈焰上煎熬......

    在我出事的当天，从早到晚，妈妈就觉得右眼皮一个劲地在跳，心烦意乱的不知所以。中午，在木工房上班的小强，告诉我妈说：“大娘，变电所来检查的了。卫东哥他们，中午，陪检查组在院里吃饭。不回家了。让我告诉你一声。”

    我妈说：“知道了。”......

    傍晚，蔡叔、蔡婶、田叔和田婶，还有柳大哥几个邻居，先后来到我们家。几位老人，谁也不愿意早早地说出我的事，他们天南地北地扯着毫无意义的话题。家里陆陆续续来了这么多的人，看到每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我的爸爸妈妈就觉得有事，而且是大事。果然，下班的时候，一台华沙牌小轿车，停在我们家的门前。没错，院里的领导来我们家了。来我们家的是副所长，齐晓峰、管理处处长，张志勇和助理员，林中良。

    整个白天，没有人敢来告诉我爸妈“我出事了。”晚上，我这人还不回家，可不能不说了。三位领导是来向我爸妈做解释工作的。齐副所长，中等个，偏胖的身材。是个豪爽的人。他一进门就说：“徐师傅，刘师傅，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们还好吧？”

    全屋的人都站了起来。我妈问他：“哎呀！你好！所长，你怎么有空来了？”

    齐副所长说：“老徐，老刘啊！咱们都是直率的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们可要坚强点。上午，小徐在变电所打扫卫生时，让电给电着了......”

    我爸妈立刻站起身，同声问：“他怎么样了？”

    齐副所长说：“他人没事，你们别着急！当时，我们一点也没耽误。马上就送他去总院了。他的两只手，被电烧伤了。需要住院治疗。你们俩放心，我们一定给他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家里有什么困难，只管跟我们提，我们尽力量给你们解决。”

    听完齐副所长说的话，我爸妈顿时，目瞪口呆，沉默不语了。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我可怜的爸妈......

    齐副所长，最后说：“你们放心，所里研究过了。小徐的伤，还有他以后的生活，包括他成家，我们所里会负责到底的。成家以后，他的爱人，可以调到院里工作。印刷所，服务社，招待所和机电厂，她可以随便挑，啊？你们这么大年纪了，可要保重身体啊！有事找我们。先这样好不好？各位师傅，你们多帮着劝一劝啊！”

    叔叔和婶子们，都说：“这事呀？谁摊上，谁难受。劝了皮，也劝不了瓤。他们老两口，这么大岁数了，身体还不好。只有依靠组织了。所里，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就行了。”......

    妈妈，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口口声声地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就这么个指望都指望不上。这么小的岁数，没了手，可让他怎么活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叔叔们，磨破了嘴，婶子们，陪着落泪。他们劝着两位老人，直到深夜。妈妈才平息一下情绪。当大家散去以后，刚强的爸爸，再也忍不住了，他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爸爸，这是第二次为我这个儿子掉泪。第一次是在20年以前，我掉进小米粥锅里，送到202以后，在我被烫的头破脸肿，睁不开眼睛，还口口声声喊“爸爸”的时候，从不流泪的爸爸，忍不住哭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20年以后的今天，天大的灾难，再一次降临在我的头上。......爸妈都清楚，220伏的电都能把人电死。何况，这是11000伏的高压电。......20多年的心血，一辈子的指望，就这样白费了。两位老人思前想后，痛恨老天如此的不公。他们彻底地绝望啦！在浑浑噩噩之中，足足坐了一夜......

    记得：杨澜在她的一本书中说：“......绝望是失望的积累。而失望呢？就会牵出原本依赖于子女对他们的‘能力’。”古老的中华传统观念，在他们心里也是根深蒂固的。

    第二天一早，外三科退了休的老主任和好几个著名的外科专家，来到特护病房为我会诊。会诊以后，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到军医办公室研究去了。事后，大舅告诉我：“退了休的老主任，是咱们院里王大山的父亲。总院外科的技术权威。放心吧！他们会有办法的！”

    一连两天，玉华大舅，衣不解带地守在我的身旁。为我递汤递水，默默地做着一切。可能他在想：本来想这孩子老实巴交的，听话能干，一心想培养成一个好帮手。可却整成现在这样。怎么向刘姐老两**代？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去检查别人的电。真是打了一辈子雁，倒叫雁鵮了自己的眼。自己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两天，我也是“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在不停地思索，想乏了就睡，睡醒了，再想。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从未做过亏心的事，更没有做过缺德的事。怎么就会这样？......卫东？手都没有了，还用啥去保卫别人呀？......徐飞？“无有冲天羽，何能飞九霄？”......

    手啊，

    脱于尘际

    你把混沌打开，

    触摸世界

    你把愚昧割舍。

    小巧、纤细、

    柔和又细腻；

    拙大、厚重、

    坚韧又粗糙。

    手啊，

    你是我的宝贝！

    从小到大，

    全都离不开你；

    把丑变美，

    靠的还是你。

    手啊，

    我的宝贝。

    你让智慧的宝库，

    日积月累。

    你把世界，

    变得越来越美。

    有的用你

    贪图享受，那是可悲；

    有的用你

    助人为乐，那是荣耀。

    十个兄弟，

    齐心协力，

    任你驱使；

    十个姐妹，

    行影不离，

    展你心扉。

    你接纳

    友情的信息，

    你传递

    爱意的神髓。

    你有、他有、我也有，

    真假善恶美与丑，

    谁能将你抛舍？

    不愿天，

    不愿地，

    只愿自己没能力。

    用的好，

    用不好，

    一切全在大脑。

    你的根在我身，

    你的髓连我心，

    身随意走伴我飞，

    手啊，

    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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