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从雪中来

    沉重的乌云伴随着最为冷冽的寒气，让本来阴暗的天空，显得更为的昏暗。

    天地间白霜一片，巨大的雪花飘洒在空气中。

    姜祁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的头上有一顶圆帽，形状如覆杯上耸，又有黄金珠玉作环带。大衣白色狐裘，厚重之下，又在袖口和领口的边缘，有毛皮镶边为出锋。深筒鞋由小鹿皮制成，鞋口有丝绸纹边，花纹异常的精美，双手还有半截式露指的薄质锦绣手套。

    再配上姜祁俊朗的外貌，便是一个贵公子。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贵公子。

    他的面色因过于寒冷的天气，而显得苍白，但他的眼睛却透着神光，冷静又坚定。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雪地，感到了熟悉又陌生。

    在经历过短暂的迷茫之后，姜祁终于确定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世，耳中甚至仿佛还在回旋着姜厉说的话。

    “大哥，我一直不明白。我的资质比你好，修为比你高，没有一处地方比你差，但父亲却总是对你另眼相看，即使你成为了大魏臭名昭著的一等一纨绔，父亲依旧选择将淮侯的爵位传给你。”

    姜祁的眼中又恢复了清明，雪花飘落在他的狐皮大衣上，姜厉的疑问，在他前世逃亡几十年的时间里，亦曾经有过。

    他是一个没有志向的人，前世花天酒地，流连于烟花之地，成为了一个别人家中的纨绔，亦成为了在姜府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但姜厉则不同，一生辉煌无比，开创了一个属于他的，亦属于后来姜家的时代。这样的一个人，天赋高得令人绝望。在前世的时候，姜祁便已经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追赶上他这个二弟的脚步。

    他变身纨绔，固然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天性使然，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姜厉。在某种意义上说，有个妖孽的弟弟，是一种极为不好的体验，当发现差距过大的时候，便转而放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将淮侯爵位让与姜厉的准备。

    但他的父亲，亦是淮侯的姜安，却有不同的想法，他坚持让姜祁成为淮侯，固执到有些难以理解。即使在这个儒家思想流转久远的年代，君臣父子的思维根深蒂固，但在修仙为主的世界之中，强者为尊才是真正的道理。

    在很多年后，在姜祁被逐出姜家之后，在遇到几位红颜之后，姜祁才能真正明白姜安的心中所想。

    姜祁与姜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母亲齐萱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所以他对于母亲没有任何的印象，对于姜安与齐瑶之间的故事也了解不深。

    但真正的情，会超越了时间，超越了一切。

    只有一个解释，或许能够说明姜安的执着。是对齐瑶的爱，延伸到了姜祁的身上。

    想起前世姜安的一次次训斥，一次次的失望，姜祁的心中阵阵的刺痛。

    诸多的悲剧，说到底还是由他而起。

    但今生已经不同，重生而来，定要改变这一切！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锐利，想起这一系列悲剧的开端。

    姜安不同的态度，加上姜祁本身的无能，使得从小到大姜厉与自己的关系并不好。在姜厉开始大展手脚之后，他终于对姜祁有了杀机。

    就在昨日，姜祁才从一个月的昏迷之中醒过来。

    他因对大魏公主梁萱行为不轨，而被当场重伤。

    现在想来这件事过于蹊跷，一个本身有修为的并且近卫无数的公主能被他近身，还有一个就是为什么他能刚好遇见公主？什么人对他的行踪如此的清楚？

    加上后面的事情，让姜祁清楚的明白，只有姜厉。

    姜厉通过各种手段，终于让姜祁离开了姜府，并且有了几十年的苟且。

    在辗转几个国家的流亡中，他踏入了修仙，却又因天赋一般，修行的法诀低下，加上又没有灵药灵物的支撑，使得他仅仅达到了元婴期。

    天下修行分为九境，每一境都是不同的天地，而元婴期仅仅是第五境，算不上什么。

    而他生活的时代，又极为的特殊。

    天机阁评定天下，称为九龙争世，天才妖孽横出不穷，姜厉便是其中的一条龙，而他则什么都不是。

    姜祁揉着冻僵的脸，心中的思绪沉了下去。前世的事情已经成为了过往，与他再难有所联系。

    他面色变得平静，前世养成的性格，在驱赶着身体残留的纨绔本能，或许那个少年的姜祁已经死了，剩下的是一个复仇而来的姜祁。

    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一条大江出现在他的面前。

    大魏在北方偏中的位置，气候寒冷，一年有四五个月的冰天雪地。若是遇到了反常的日子，有个半年也不奇怪。

    如今正是一年最寒冷的时节，往日的滔滔江水如今已经是冰封千里，冰上落雪，积雪成冰，一层层冻上来，又何止冰冻三尺，只怕是冰冻一丈，甚至更厚都有可能。

    河岸上寒风冷峭，即使姜祁穿上了狐皮大衣这等稀罕物，也是冷得瑟瑟发抖，说到底他毕竟是一个凡人。

    修道艰难，一个人想要踏入仙门，需要的条件很多。第一关的资质便已经剔除了大半的人，没有合适的资质，一生难有成就。第二关便是资源，生于贫穷，没有名师，没有功法，也只得碌碌无为。第三关则是运气，九龙争世，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即使资质不好，但是运气逆天，也一样可以到达修仙的尽头，最终飞升仙门。

    淮水汤汤，东流入海。虽然是隆冬，冰面上是冷寂的一片，但冰下的河水，却未从停止过汹涌奔腾。即使站在冰面上，依然能够感受到脚下奔流不息的力量。

    他在重生醒来之后，便赶来淮水，自然是有原因的。

    据姜厉所言，在他十八岁之时，曾在淮水遇到过剑仙叶沧海。

    剑中之仙，自然是不凡。在前世的九龙榜之中，排名第六。

    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第六无疑是恐怖而可怕的。

    即使可能性并不大，但姜祁也要来试一试。

    这冰层的厚度超乎了姜祁的想象，他出来的匆忙，因为过几天便是他二弟的十八岁生辰。他又不敢让其他人跟着他来，只得抄了一把斧头，便出发了。

    姜祁唉声叹气，却又没办法。他抓着斧头，在冰面上行走。

    他在找叶沧海的踪迹。

    因为冰下的河水是流动的，他也不确定叶沧海到底在哪儿。

    淮水具体有多长，他不清楚，但是三分之一的主干贯穿了大魏。他那二弟姜厉十八岁时自然是在家里，姜祁所以才来到离他家最近的一段河流。

    但是河水本身不是死的，叶沧海在哪儿他也不清楚，唯一清楚的便是叶沧海肯定还没有到达这里，因为姜厉还未满十八岁。

    他只能等。

    姜祁在一处分支处停了下来，他双手抓住斧头，一斧头砍了下来，顿时冰屑四溅，手臂震得发麻。

    巨大的反弹力让他眉头微皱，但他的双手却是不停息一斧一斧砍着。直到双臂失去知觉，他才停了下来。

    看着几个小时，只是砍了几尺的冰层，他愈发怀念前世的修为，随便一个小的法诀，便可以解决的事情，却让现在的自己累得跟死狗一样。

    “甚至比死狗还惨。”他自嘲想到。

    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开始挥动斧头。反反复复，竟然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将冰层凿出了一个大坑。

    然后他开始了等待。

    幸好他出门带了须弥戒，准备好了几天的吃穿，加上前世百年养成的坚毅，否则今生的纨绔早就已经放弃了。

    终于三天之后，他看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阴影，从上游流窜下来，速度并不是很快。

    姜祁站在冰坑前，双手浸入河水之中，瞬间冷得通红，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但他的面容却极为平静，看着阴影过来，双手抓住，用力一拉，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人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老人穿着白色的衣衫，被冻得紧紧裹在了身上。透过半透明的冰屑，能够看到老人充满皱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