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章 伤离别

    世界历5315年1月21日，周四，万里无云。

    大寒冷消，午后的江南已经回暖了不少，但毕竟才过了半天，街头所见的依然是厚绒风衣。相比外头的寒冷，江月湾的合租屋就显得太舒服了，连最寒时分也没有打开的取暖器和加湿器一起开着，因为屋子里多了个“病人”。

    苏苡祈缩在关蓁蓁和苏小涵的身后，一刻也没有放松对那个“坏人”的警惕：“小涵、表姐，我们回家吧。”

    经过一系列的确认，秦墨已经可以肯定她的记忆停留在14岁的时候。那个时间，她正在上初二的第一学期；那个时间，她还是个单纯的初中女生；那个时间，她的父母还健在……

    关蓁蓁不无担忧地抱着自家表妹，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秦老师，现在怎么办，连医院都说没有办法。”

    苏小涵也闷闷不乐地垂下了头。她自小跟这个堂妹的感情不深，甚至还有点敌意，但看到堂妹出了事，她真的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方彬说她这是选择性失忆，全球暂时还没有治疗这方面的特效药，我们急也急不来。还是先吃饭吧，大家都饿一天了。”秦墨说罢就钻进了厨房。

    没错，他对所有人都撒谎了。苏苡祈倒退至五年前的记忆，那么她曾经的监察者身份就绝不能泄漏，否则不光是她自己，连身边的人都会有致命的危险！

    秦墨正魂不守舍地清洗着厨具，突然感觉被人抱住了脚，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女儿，那是她的习惯。

    “粑粑，我们真的不去帮苡祈姐姐恢复记忆吗？”

    “记忆是最神秘最难以触摸的东西，我做不到，也不想做。”秦墨面露微笑：“不记得也好。无论是苏言还是苏苡祈，她们都过得太累，就好好地当一个普通人吧。”

    果儿麻利地爬上了父亲的后背，小手紧紧扣在他的脖子上：“可是那样的话，苡祈姐姐就不记得粑粑了。”

    秦墨突然停下了清洗的动作，眼睛盯着五彩的泡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笑了一笑，继续洗刷着已经很干净的厨具：“她记得我……真的好吗？跟着我到处去战乱的地方流浪吗？跟着我执行监察者的任务吗？跟着我这个不被世界所容纳的人吗？呵呵……或许当个普通人才是我最该为她做的。”

    “粑粑……”果儿搂紧了父亲的脖子，小嘴在他的脸上轻轻一印：“粑粑不能让果果不记得粑粑，因为果果最喜欢粑粑了！去哪里都要跟粑粑一起！”

    “嗯。”秦墨眼睛微热，拧开了水龙头，将缤纷的泡沫尽数冲走。双手捧起凉水拍了拍眼睛，将微热的温度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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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菜一汤，家常的菜式，香味却不是佳肴珍馐所能媲美。

    许祐的鼻子在餐桌上猛地一吸，长长呼了呼气：“还是苡祈回来好，立马就有住家饭吃了。”刚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关上了话匣，敞开了嘴。

    “多吃点。”苏小涵语气冷淡地往堂妹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唔！！”肉才放进口中，苏苡祈就夸张地捂住了嘴，眼睛释放着兴奋的光芒：“想不到这个臭流氓做菜还真有一手！”

    “苡祈！”关蓁蓁在桌下偷偷地戳了戳自家表妹的脚，附到她耳边提醒道：“说过多少次了，这是你班主任，也是你喜——”

    “多喝点鱼头汤！”秦墨打断了关蓁蓁的悄悄话，将盛满的碗放到苏苡祈的面前：“补脑的，对失忆可能会有好处。”

    苏苡祈闪电般缩了一下，直到“坏人”的手离开了碗，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过汤匙，慢慢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有点沉闷，气氛不好，食欲自然也马马虎虎，剩了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苏小涵吞吞吐吐：“这学期也结束了，爷爷和三叔公都叫我明天带苡祈回家，顺便去苏杭那边的医院看看。如果……如果没法治好，就……就……”

    她“就”了几次，就是没有把话说完整。在合租屋住了那么久，对秦墨和苏苡祈之间的事情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内情，她很明白现在把失忆的苏苡祈带走的话，这两人基本上就算是结束了。

    “那就在苏杭那边上学吧。”秦墨一边收拾着锅碗瓢盘，一边微笑着说道：“我的朋友在教谕部那边也认识一些人，办个转学应该没有问题的。”

    关蓁蓁和许祐都缩了缩脑袋，虽然他是在笑着说话，查只怕瞎的都能看得出他的强颜欢笑。

    苏苡祈用筷子不满地敲了敲碗边：“喂喂！我说你们不要欺负我失忆就给我擅作主张。我凭实力考的江州大学，为什么不给我读？我就要读江州大学了！我跟爸妈说去，不理你们！”说完就钻进了房间里。

    三个大学女生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出她的父母已经去世五年多的真相。

    收拾、清洁、洗澡、晾衣……通明的灯火悄悄将光芒褪给月色。

    深夜时分，墨色的夜空缀满了盏盏星光，是细碎的流沙铺成了闪烁的银河。大地已然沉睡，除了风声稀稀，犬吠阵阵，虫鸣轻轻，世界是安静的。

    就在屋子的锁被轻轻拧开的时候，秦墨就已经醒了；当门被关上时，他已经站在门的另一边。

    隆冬的楼顶恰好没有风，却也是深寒的。

    悄悄出门的女孩抱着枕头躲在黑暗的墙角，将脸埋在枕头上，放声大哭！

    墙的另一边，秦墨背靠着墙，仰头望着天上的弯月，苦涩地弯了弯嘴角。直到这一刻为止，他已经可以确定她真的失去了记忆，无论是苏言的，还是苏苡祈的。

    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他有充分的信心可以让心爱的人恢复记忆。可是正如他对女儿所说的一样，与其跟着他担惊受怕，倒不如就让她当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快快乐乐。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洗脑般循环播放，一次、两次、三次……千次、万次……直到墙另一边的哭声停止。

    手一翻，薄薄的咖啡色被单出现在手中，又轻轻地盖在苏苡祈的身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蹲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精致的脸蛋，直到天空浮白……

    “再见了，苏言。”轻轻吻掉她睫毛上的泪珠，挂上了惯有的微笑，穿过卡片幻化的木门，回到了房间的被窝。

    楼顶的女孩紧了紧身上的被单，将裸露在外的小脚丫缩了回去，被单下有更多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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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适逢各大学校放假，清晨时分的江州高铁站就已经人山人海。售票口就更不用说了，车水马龙，每条队伍入口处还摆出了售罄路线的牌子。但这些对苏苡祈两人来说都不是问题，因为在前一天晚上许祐就已经帮她们在网上预订了票，入站时直接刷身份证就可以了。

    看着还剩五分钟就到点的车站大钟，秦墨直接将两个大箱子交回她们的手里，再把箱子上的“考拉”抱起，然后像个家长似的一再叮嘱着两人要注意的事情。

    苏苡祈抱着黑管躲在苏小涵的身后，只露出大大的黑镜框，到现在为止，她依然不敢和那个“坏人”说一句话。

    “叮咚！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g95次列车准备出发，由江州南开往苏杭东。本次列车为您提供全方位自助式服务……”

    车站的语音提醒响起，苏小涵牵着苏苡祈随着人流慢慢走近检票口。

    秦墨抱着女儿默默地转身，又默默离开。

    关蓁蓁和许祐相视无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这样你有没感觉好一点？”一双手从背后环抱着他的腰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家都说你是我男朋友，那个……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我会回来上学的。”

    秦墨浑身颤抖了一下，带着惯有的微笑转过身，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们误会了！你要是我女朋友，我怎么可能让你现在回去？”

    “也是哦！”苏苡祈傻傻地挠了挠头发，咧了咧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只好尴尬地跑回检票口。

    秦墨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跑远，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检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目光迟迟没有收回。

    “喂！”许祐猛地拍了他的后背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追就去追啊！她这一回，搞不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你追又不追、走又不走的像什么男人！”

    秦墨没忍住踏出了一步，但瞬间又止住了前冲的惯性，接着在许祐和关蓁蓁的脑壳上各敲了一下：“你们啊……不要在她失忆的时候灌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万一她信以为真我看你们怎么收拾！”

    许祐和关蓁蓁面面相觑，抽了抽嘴角，勉强地扯了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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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开动。

    苏苡祈好奇地趴在车窗，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景色，不时大惊小怪地叫唤：“哇！小涵，你看这个高铁好快！比大巴要快多了！”

    “好了！好了！别叫那么大声，像大山出来的一样！”苏小涵笑骂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作往常，这句笑骂只怕要变成真骂，但这一刻她确实骂不出来，因为这是初二的堂妹第一次乘坐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