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纸深秋

    窗前的风铃，缠绕飞扬着，一直在“叮叮当当”的脆响。那声音清妙而悦耳，好像跳动在人的心坎上，迷醉人的灵魂。

    今天的风真大啊，吹得松树发出阵阵低吟，仿佛在咆哮，在诉说着大山几千来的过往与寂寞。

    那些看似不动的磐石，是否也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变迁？阳光那样浓烈，光影斑驳着，散发着五彩的圆晕。却被风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杜六叶已经在窗前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她让守真派人暗中浙人去调查姑苏的底细。但凌歌崖，那样的绝壁孤刃，要上去，还不被人怪觉，只怕很不容易。可无论如何，先探一探姑苏的虚实也好。

    一早李令月就兴冲冲的说，她今天要跟李显一起去山谷的清溪中摸鱼，还问她去不去？杜六叶因为有约，只得推脱了。

    她记得李旦说过，今天上午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只是为什么都到这个时辰了，人还没有来？她有些百无聊赖，思索着，要不要拿本书出来消磨时光？就听井儿进来禀报说，冀王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李旦身边的近卫——宜修，杜六叶见过他。他为人比较练达，看上去又沉稳机警。果然还是物以类聚的，像李旦那样内敛又低调的人，训练出来的侍卫，肯定与他有异曲同工之妙！

    宜修说，冀王府出了点事，十皇子已经匆匆赶回去处理了。

    毕定是非常重要的事吧？否则李旦应该不会失信的。杜六叶想着，也不多作计较。仍是打算一个人出去走走。

    她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而去。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在叫她，“……你去哪？”

    她拿着一根修长的枯草，定定地站住，回头搜寻着声之来源。

    却见姚元崇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还带了几名书童，每个人的手中还抱着个匣子。杜六叶奇怪道：“你又去哪？”

    “打算去甘古泉画画，你从前不是说过，想要一副扇面吗？我听说那里风景极佳，你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

    姚元崇兴致十足的说着，激动脸色都通红起来，到比说让他去打猎，更令他欣怀。

    杜六叶想着，自己何时说过要一副扇面了？是有讨论过，但当时，她也不是这样说的吧？

    反正自己也没有事，不过是想随便晃晃，不如和他一起去甘古泉吧？她还没有去过，也是听别院的管家提到，那边潭水清幽且宁静。里面有一种甘古鱼，肉鲜美而肥嫩，最是好吃了。可惜她忘了鱼杆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守真回去拿，姚元崇已经催促道：“一起去吧？”

    “嗯。”杜六叶只好随在他后面，她又暗暗打量起他身后的书童来，姚元崇虽然是官宦子弟。但他生性洒脱，最不喜欢羁绊，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身边多了这么些书童。

    姚元崇见杜六叶回头打量他们，知道她心中有疑虑，笑着解释道：“这是都是我母亲为我添置的，我虽然说了不用，但她说我如今也贵为新科状元了。长者赐不敢辞……我也是没有办法。”

    杜六叶笑道：“挺好的呀，以后就有人帮你帮东西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说着话，还未到甘古泉，就听到潺潺细流，绕石避滩，与大山的内心，悄悄耳语。那样动人的音符，恐怕就只有苍山能懂了。

    杜六叶站在泉边，放眼望去，只见一汪碧绿的通透的幽潭，掩映在青松乔木之间。山顶还有几线，正不急不缓的灌入，而澄澈透明的溪水，越过褐色纯净又光滑的圆石，愉悦地流淌而去。显得那么自在，又那么奔腾。一时之间，就连杜六叶也有点羡慕它们，生之深山，游之青原，无拘无束。

    她蹲了下来，轻轻用手撩弄着潭水，发现有一丝刺骨的清凉。到比别处的水，更加冷一些。想来已经是深秋了！

    她不由得坐了下来，以手支头，看着姚元崇正指挥着书童们，摆弄着矮几，又一一地拿出笔墨纸砚来……

    姚元崇则有一句，没有句地跟自己说着话，“……我们蜀地，也多得是这样的群山，有的比这更大，更显巍峨，还要更为险峻几分。你去过吗？”

    杜六叶摇头，蜀地嘛，她没有去过，但她从诗里书里听过。那边虽然山高路险，却地广物博，富饶丰盈！而且，在千年之后的图画里，他也是见过的。

    姚元崇已经开始画画了，他专注而沉静，双目有神地盯着画纸，勾勾点点。时而抬头看一眼蓝天和眼前的苍山碧水。

    “……有机会我带你去。”他会突然冒出一两句话，可能是在心里盘桓良久的，因着画笔，话头便慢了下来。

    杜六叶忽而觉得他那个样子，很是动人。凝神而细致，执着而润耐。就仿佛太阳从丛林的东方升起那么自然，又那么迷人；也好像潮起潮落的大海，玉兔徐出，伴着烘云。

    就是那么平凡，却又不可或缺。否则万物都将失去光泽，变得不再鲜活。

    杜六叶轻轻的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后，慢慢地靠近他。想看清他到底在画什么？那种属于姚元崇的独特气味，瞬间袭来……这味道，杜六叶记忆犹新，她以前闻过。可能是在那次惊了马的时候，姚元崇从天而降。紧紧的抱住她。

    是有薄荷的清淡，还有丝丝樟木的厚重，以及雨后新竹的凌冽……

    纸上深秋，工笔润开，松木山石之下，有一捧清水，细流素净，川川不息。一名仕女，斜倚在青石上，手执团扇。眉目凝露，看着远处苍山。她面容清丽，潋滟堪比西子，衣袂绮丽于地，翻飞扬逸。一派慵懒，却又绝妙赛过天仙玄女。

    “你还会画仕女？这不是我，我没拿扇子。”杜六叶凝眉，感觉头上肯定有冷汗滑落。她心底怦怦乱跳得厉害，她很想压制这种感觉。但偏偏慌乱的不能自己……

    “这怎么不是你？”姚元崇依旧专注于笔尖的画，头也没有回。神闲处，就如同看风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