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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进?”我被韦欢说得有点想笑却笑不出“什么叫做长进?猜疑自己身边的人?还是时时处处想着算计旁人是长进?”
韦欢道:“你不算计别人别人也要算计你。与其被别人算了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看着她:“所以你姐姐从未得罪你你却思其患而豫防之?”
韦欢冷笑起来:“从未得罪我?你该去四处问问从来可有嫡出的不‘得罪’庶出的?你以为我的那些陈设和分例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就算你真天真不识世务那你自己的三哥燕庶人李倬是怎么死的?吴王又为何三岁便出京之国?数岁不得入京一见?你序齿第二圣人就当真只有两个女儿么?掖庭宫中无数冤魂听了你这话只怕都要笑了!”
她当初特地算计韦欣果然是有旁的理由我心里竟莫名地有些悲哀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她。韦欣坠马时我不怪她骗我。因为那时我和她不过是萍水之交我待她只是寻常她待我如寻常也是自然。母亲不喜欢旁人算计自己我却觉得无可厚非毕竟这世上的一切并独独非为我而生各人自有各人的利益陶渊明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己歌’死生大事尚且如此何况些许蝇头小利?我所气者却是后来我们既已那样亲密韦欢本可以大大方方地与我交心我也愿意罄其所有地帮助她。而她却选了最生分的一种方式。
我至今还记得那日在汝州饮宴我分冬梨给韦欢时她说的那句“朋友之间不必客气”。那是她头一次承认我们之间是朋友。我面上虽未说心里却欢喜非常觉得我们虽未必能到高山流水之境却也可做一对光武子陵般的好友后来纵是对她起了别样心思却也从未想过要与她疏远至恪守上下之别的地步谁料她却这样待我——她既肯这样待我那之前那些事到底是出于对朋友的自然亲密还是别有用心的攀附利用?她曾那样关心我的饮食起居是出于对一位密友的照顾还是出于对一位公主的照顾?倘若连她和阿杨对我也只有利用而无情分我身边其余人的感情又有几分是值得我相信的呢?
韦欢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嘲讽。近一年来她的形容居止越来越像是个合格的宫里人了:轻柔、温顺、动静都透出一股居下位者的恭敬谨慎然而此刻的她却露出了全然不同傲慢的表情像是我刚见她时那样像是真正的韦欢那样。
我可能从未了解过她。倘若我要了解她要怎么做呢?倘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母亲她会怎么做?
“坐。”我对她抬抬手自己率先坐下。天还未热我的坐处却已铺上了龙须席下以织锦小被垫着恰得两人盘腿而坐。
韦欢看了一眼外间门关着她方坐下两手抱胸歪着头冷眼看我:“你若要问我在京中怎么做的可以趁早省下口舌了。”
我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垂了眼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沉思移时才又抬眼看她:“你以为你这些小聪明我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么?”
韦欢笑道:“明明是金吾卫捉住了你宫中不法的下人与我有什么干系?再说这事怎么说都是阿杨的不是你又能奈我何?”
她的笑容实在是太招人厌我豁然起身将要动怒时又坐了下去她看着我微笑我闭了闭眼淡淡道:“若以规矩论我当然不能耐你何。可是你不要忘了规矩本是我家设的。”
她面色微动两眼盯着我看。我毫不示弱地回望于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父亲在守选对罢?如今太子监国理政琐事咸出其下你说我过去和我的太子阿兄说说让他给你父亲安排个差事会怎样呢?本是参军如今年资一来好升一升做个长史了振州如何?或是龙州。我表兄才从那里来听说土人桀骜瘴气又多官儿似乎不大好做。不过没关系你父亲是京兆韦氏东眷一房。名门望族家学渊源一定有办法颁行教化为朝廷治理一方的?他往那边你们当然是要跟着上任的你年将及笄跟着往那边去了恐怕耽误婚配不如我再同阿娘讨个恩典把你留在宫中也可等到了时候替你选门好亲天子拴婚配嫁名郎如何?你觉得我这长乐公主能不能向太子阿兄和阿娘讨得这些恩典?”
韦欢面上变色冷笑道:“你看这便是为何我不会同你平等论交的缘故。你是公主自出生便高高在上我与你交好时你自然亲我爱我百般回护于我而一旦恩宠不再要追究我时自然也有你的手段。弥子瑕前见贤而后获罪的道理你也看过难道就不知道?我不过韦氏旁支父既不显又无母族可恃陛下将我选进宫来不过是叫我做你的玩物罢了。我这样的人倘不自己为自己打算难道要依靠你这所谓的‘朋友’过日子么?”她说到后来声音渐厉竟带出一股哭腔。
我满腔的怒火不自觉地消融向前一探捉住她的手道:“你若真的自己为自己打算便不该同我说这些话。你真的要从我这里牟利时绝不会有这样的的怨恨你这样怨恨反倒是因你惦记着我…我绝不会如前人对弥子瑕那样对你。”
她将我的手甩开道:“你就爱憎至变我又能如何?阿杨是你的乳母你爱重她如今她如何了?你平素与宫人们狎近亲昵有时没大没小一旦遇事不也会横加打骂?你但凡是一个普通宫人暴躁时会踢人打人么?不过因你是公主无人胆敢阻拦你罢了。如今你在宫中尚有二位陛下教诲等你出了宫独居一府身边的人皆以你之意旨为旨以你之喜乐为喜乐他们死生荣辱皆系于你连阿谀奉承之辈都算不上不过是你门下的犬马罢了!你和我要好便是要我日后变成这样的人么?变成你的狗?任你摆弄?”
我竟从未想过这样的事。回想过去的十余年中我虽的确还自诩以开明平等然而身在富贵场中被人奉承得久了有时的确也是骄纵任性得很。我从前的宫人们都和我要好然而她们被母亲逐出去了我除了对几个为首略照拂一二也没为她们做些什么事。宫人们侍奉不称意我心情好时倒也罢了心情差了出口斥责毫无顾忌——这要是在我来的那个年代我这样的多半早被众人冠以“极品”或是“公主病”之名疏远排挤可如今这些人不但不敢疏远我反倒以能被我斥责打骂为荣毕竟不是谁都有能贴身伺候公主的机会的。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我的确是变了变得和从前的那个我全然不同。而我在这里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以后的数十年中我究竟会不会再变竟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韦欢说得对我这样的人与她做“朋友”于她没有任何益处。她既不希望做我的弥子瑕我亦不希望她沦为嬖幸之人那样她与别人有什么区别?然而她是由我而引进宫中母亲的意思也是叫她做我的臣仆她愿与不愿都只能是我的人。她既不肯做弥子瑕那便是我的仲叔圉、祝鮀和王孙贾肱骨腹心较之爱幸岂非更要像是…“朋友”?
我至这一刻方才恍然定定看着韦欢郑重道:“阿欢你放心我定以臂膀视你敬你重你与你苦乐同舟终此一生绝不相负。”
不知为何我说不出“敬你信你”韦欢肯定是听出来了看我一眼垂眼道:“愿你勿忘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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