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两难

    沈煜踉跄的走在路上，一旁破败的景色恰似他现在的心情。

    事情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宁可谎称自己有疾病也不想怀上他的孩子，还有什么好谈的？

    按照时间推算，她去医院检测的时候，已经受孕了。

    所以，她句句都是谎言。

    她赢了，赢的彻底。

    他居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她。

    黄土的道路很是松软，上面有一条狭长的印记。这是他刚刚骑着自行车载着她进村子的印记。

    沈煜蹲在车辙的旁边，伸出手，轻轻的抚摸。

    刚刚的温情仿佛还在。他们一路笑闹着过去，苏灵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好奇，虽然很遗憾不能在山上过夜，却也对农家的生活感到新奇。

    就在刚刚，她还叫他“老公”，他也回她“老婆”。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沈煜顺着车辙慢慢向村子外面走，一直走到了他们在山脚下临时搭的帐篷。

    就在几个小时之间，她还枕着他的臂弯睡的香甜，怎么现在，就变成了陌路人一样。

    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却独独看不穿苏灵心中的想法。

    他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完全交了出去，真心、势力，可是却得不到哪怕是客气的回应。

    苏灵对他，还真的是一点都不心软啊。

    沈煜苦笑着，却觉得眼眶酸涩的厉害。

    苏灵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她躲着阳光的方向，却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尽管离得那么远，她还是能看清，在山顶上，站着的人是沈煜。她连沈煜脸上每一个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他站在山顶，负手而立，眼神悠然的俯视着她。他的面前放着烤架，有大片大片的肉在滋滋作响。

    只是，滴下来的却不是油，而是一滴一滴的血。

    苏灵只能仰视着他，她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你觉得配不上我？”沈煜俯视着她，骄傲的目光中藏着怜悯。

    苏灵想回答他的问题，却没法出声，只能惶然的点头。

    沈煜冷笑了一下，“对啊，你就是配不上我。我是沈氏的掌门人，接任沈氏几年来，效益翻了一番。可你呢？破落的苏氏，‘夜色’的几女！你根本配不上我！”

    苏灵感觉到有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自己的眼眶中滴落，沈煜的脸上却有着解脱的快感，“和你待在一起，迟早我也会变的和你一样。所以，我要彻底的离开你。”

    苏灵不停的伸手，向上蹦，想要抓住沈煜的衣角，却都是徒劳。

    隔得这么远，沈煜也像是怕被她弄脏了一样，掸了掸衣角，“但是你既然这么痴心，我就赏你一样东西！”

    沈煜扬手，面前的烤架就从山顶上落下来，砸了她一头一脸，苏灵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可是她依旧强撑着张开眼睛，害怕沈煜下一秒就消失掉。

    “对，你想的没错，我现在就要彻底离开了。”沈煜悲悯的看着她，“以后你一个人，一定会困苦终生，对我的思念深入骨髓，饱受生离之苦，日日对心爱之人、之物，求不得。”

    沈煜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他笔挺的西装骤然变长，变成古时候帝王的样式。

    长长的，蟠龙金黄的下摆无风自舞。

    苏灵拼命向上，想要摸到他的一片衣角，想要留住他不要走，可是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煜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太阳，那太阳越涨越大，金黄色的光圈直接将沈煜完全的纳入其中，突然的，那光圈瞬间熄灭，连带着，沈煜也不见了踪影。

    “呼——”苏灵突然翻身坐起。

    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

    居然做了噩梦。不，还好只是噩梦。

    梦中沈煜对她的诅咒仿佛还响在耳边，那样光怪陆离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居然会觉得有些真实。

    苏灵下床晃了晃，企图让自己快一点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沈煜还没回来。

    苏灵望着逐渐变成橙黄色的夕阳，心中止不住的有些担忧。

    日落和日出一样，虽然美丽，但是持续时间很短暂。

    苏灵因为心中的担忧从房门口一直走到院门口，在小路的一头不住的来回张望，想看到那在梦中残忍决绝的身影。

    可是道路一直都是空空的。

    夜晚很快来临，伴随着漆黑同时降临的，还有厚重的寒冷。

    秋天的特点就是这样，白天还是夏天的温度，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一派寂静。

    极度的安静和黑暗，更加重了心理上的寒冷。

    苏灵抱着双臂，在原地小碎步的跑着，想要增加自己的热量。

    她有心想要回屋去取件衣服，可是又担心会错过沈煜。

    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等待着离家出走的孩子的母亲。

    只是沈煜，才不是一个闹着脾气的孩子。

    经此一闹，他们是一定要说再见了吧。

    凭沈煜的性子，说不定都不会带她一起离开。

    她现在，应该和那些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肮脏物品没有任何区别吧！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之前能够和沈煜亲密的接触，有多么的幸福。

    黑夜将时间不断的拉长，苏灵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同时不在这难熬的等待中变得绝望、哭出声来。

    同时绝望和寒冷的，还有沈煜一个人。

    他真的想直接搭上飞机，一走了之，让这个心狠手辣又不识好歹的女人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

    但是几次徘徊在舱门口，他都变得心软。

    夜幕沉沉的降临，沈煜居然开始担心苏灵一个人在屋子里会不会害怕，居然开始想她是不是也会担心他。

    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的往回走，沈煜颇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一个冲动就走出了房门。

    她现在变得那么孩子气。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该不会哭鼻子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上，苏灵听到有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她的心脏瞬间揪紧，以往看过的那些恐怖和恐怖画面都在脑海中飞快的闪过。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沈煜，是你吗？”

    这是她唯一能够给自己壮胆的办法。

    苏灵？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煜立刻加快自己的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苏灵瞬间鼻子发酸，“我在等你啊！你刚刚走的那么急”

    察觉到自己说话的语调中带着哽咽，苏灵瞬间止住了话音。

    离得稍近了一点，沈煜能够感受到苏灵身上的寒意，他心中的疼惜瞬间更盛，“出来很久了？”

    “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这里没有表、没有电、没有手机”这个时候，苏灵才察觉到城市里便利的好处来。

    “我”害你担心了是不是？

    沈煜原本想这样说，却硬生生将这话咽了回去。

    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这么卑微的一面。

    重新整理了情绪，沈煜变得冷淡了不少，“走吧，回去。”

    苏灵跟在他的身后走回屋子，“你冷不冷？要不要洗个澡？吃饭了吗？”

    她也不想突然间变得这么殷勤，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只是，她控制不住。

    见到一脸寒意的沈煜，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沈煜却不发一言。

    他沉默着钻进帐篷，拉上拉链，传达出无声的拒绝。

    苏灵吃了闭门羹，也恹恹的坐在床边，死死的抠住床沿。隔着帐篷看着沈煜。

    他不理她，对她冷淡，明明是她所期望的，可是这件事情骤然发生在眼前，她真的受不了。

    帐篷里静悄悄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苏灵亲眼见到沈煜走进了屋子，她几乎要疑惑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明天我们去湖里。”终于，沈煜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他的声音平成一个直线，不辨喜怒。

    苏灵的心情却立刻变得欣喜，“好啊！几点出发？”她知道这样不对，她应该拒绝的。

    借着这个机会，她可以完完全全的和沈煜划清界限。

    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忍不住要答应。

    “天亮。”扔下这两个字，沈煜便不再说话。

    苏灵心满意足的躺下，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她明天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起床，不要浪费任何一秒能够再和沈煜相处的机会。

    而帐篷里的沈煜，却目光直直的看向棚顶。

    他鄙视这样的自己。却又忍不住想在彻底离开她之前，替她完成她的心愿。

    是她自己说的，想划皮划艇。

    那么，他便依她。

    等到明天之后，他会如她所愿，还她自由。

    反正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受伤、总要有一个人饱受苦楚。

    他宁愿那个人是他。

    只是孩子怎么办？

    沈煜只要一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孩子，长着像他一样的鼻子，她一样的嘴巴，从只有一臂长长大成人，心中的幸福就满溢。

    她可以离开，只是他漫长的余生，真的需要有这样一个孩子的陪伴。

    而她，会生下他吗？

    他要强迫她生下孩子吗？这是他最不愿做的事情。

    他要任由着她打掉孩子吗？不可能。每次想到这个，他的心脏都濒临死亡一般的抽痛，他恨不得代替这个孩子去死。

    怎么做都是错，他该怎么办？

    夜深露重的夜晚，沈煜一个人在狭小的帐篷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只是啊，不管黑夜再漫长，白天总是要来的。

    天，总是要亮的。

    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