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 自责

    叶莱朝夏星河点点头，鼓励她，“不要怕，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见过儿子，还听儿媳妇叫了我一声妈，你陪着我的那段时间，是我这二十几年来最幸福开心的日子。”

    “妈……”

    “好孩子，我把沈微交给你了，沈微好可怜，明明不是孤儿，却做了三十五年孤儿，你要好好爱他。”

    “妈……”夏星河哽咽，嗓子眼堵得她呼吸困难。

    沈微迈开了步子，准备上车了。

    叶莱朝着夏星河急道，“快，雪薇！”

    “嗯！”夏星河含泪点头，小跑着上前抱住沈微，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吻上他的薄唇。

    “星河……”沈微浑然未觉她们的企图，自然而然的抱住夏星河，回应着她的吻，星河是个小福星，有了她的吻，他的胜算就更大了。

    他却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叶莱嘴角微微下陷，走到车门边，打开车门上了车，踩离合挂当，车速开到最大，疾驰而去。一阵灰尘，扬起，经久不散。

    直到那一声发动声响起，沈微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蓦地推开夏星河转过身，愕然发现，叶莱已经代替他开了车子朝着山道上的苏夏逼近！

    “妈！妈！”

    沈微脑子里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一阵狂奔，朝着叶莱的方向失声大喊！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叶莱要代替他做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他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夏星河紧紧抱住他，不让他上去。

    “沈微，不要！你要是这个时候还去，就白白辜负妈她为你牺牲的心意！”

    “星河！我和我妈怎么能一样？我不一定会有事，可是她，一定会有事的！”沈微挣红了眼眶，朝着夏星河嘶吼着！“我算什么儿子？要母亲为自己做这些？”

    ‘咣’、‘咣’、‘当’！

    就在他们焦急万分之际，前面山道上，传来几声巨响！两辆车子，撞在了一起，顿时……夏星河和沈微齐齐看去——他们的世界，瞬时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色彩也变得灰暗。

    成了一幅只有图片、没有声音的老旧黑白默片。

    “妈！”

    沈微眼底碎裂开来，转身上了夏星河刚才开来的车，朝着那个地点疾驰而去。

    “妈！”

    沈微冲下车子，狂奔至叶莱的车边。叶莱扑倒在方向盘上，满头都是血，眼睛只成一条缝隙，看到沈微，虚弱的扯出个笑容——她听到儿子叫她了，这下子，她真是死而无憾了。

    “妈！”

    沈微打开车门，费力的替叶莱解开安全带，眼角湿了。“你别动，我抱你出来！”

    叶莱眨眨眼，她已经说不出话来，胸口好疼，肺部好像已经受伤了。她知道自己没救了，可是，儿子要抱她，她怎么会拒绝？沈微小心翼翼的探入车厢，将叶莱抱了出来。

    叶莱浑身疼的厉害，却始终看着儿子保持着微笑，她这么多年没笑过了，不知道会不会看起来不自然？

    “儿、子……”

    “嗯！”沈微哽着嗓子，答应着，眼眶疼的像是要裂开。

    叶莱吃力的抬起手，想要抚上沈微的脸颊，可是，她没有那么多力气了。“儿子……”

    “妈……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沈微抱着叶莱急匆匆的上了车。

    夏星河这个时候才跑了过来，看到这情形，立即坐到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一边开车一边联系医院，“喂……是，这里是‘隐湖’度假村，这里发生车祸！对，有人伤的很重，我们现在开车赶过去，希望你们派人在路上接一下！

    是的……好，谢谢！”

    后座上，沈微抱着叶莱，神经紧绷。他一刻都不敢挪开视线，生怕下一刻，就这样失去了母亲！

    叶莱却欣慰的笑了，她只在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抱过他，没想到，现在儿子这么大了，偎依在他怀里，感觉他是这么可靠。叶莱终于抬起了手，抚上儿子的脸颊。

    她的手指，一一描摹过儿子酷似那个人的五官，前尘旧事涌上心头。

    “沈微……”

    “妈，你别说话，说话会很疼的！”沈微打断了母亲，他受过这种痛，濒死一样的感觉，说话等于是在耗费生命力。

    “儿子，你让我说吧！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再说了。”叶莱握住沈微的手，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沈微心里不忍，想要反驳，可是眼下这情况，他也知道凶多吉少！都是他，是他把母亲害成这样的！沈微薄唇轻颤，点头答应，“妈，你说，儿子听着……”

    “沈微，不要恨你父亲。我和他是你情我愿的，你记着，你不是私生子，你的身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父亲和你一样，都是那么优秀的人，所以，惦记的人，总是那么多。

    我这一生，有过两次能嫁给他的机会。可是，两次都被人破坏了。

    这一点上，你比你父亲强。你看，你把星河保护的很好，看到你们如此相爱，我真的很开心。

    沈微，听我一句劝，忘了那些事吧！你父亲，是真的很疼爱你……而我，也不后悔和他在一起。他对我是很好的，只是我的性格，太过倔强和挑剔。”

    沈微沉默的听着，心绪复杂，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

    “沈微，听着，如果我走了，你不要难过。我……其实早就不想活了。从你父亲过世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就跟着他一起走了。今天，我见到你了，听到你叫我一声‘妈’，我也可以安心的去找你父亲了……”

    说完这些，叶莱大大的喘了口气，靠在沈微怀里虚脱了。

    “妈……妈，你怎么样？”沈微大惊，蓦地收紧了双臂。

    叶莱的眼睑慢慢一点点往下垂，就快要闭合上。“沈微，我好累，盼了一辈子、惦记了一辈子，牵挂了一辈子，也不开心了一辈子，现在，我只想好好的休息——我好想你父亲啊！”

    说完，她放心的闭上眼，靠在沈微胸膛上，安详的像是睡着了。

    沈微不敢低头去看她，他怕看到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他咬紧牙关，把叶莱抱在怀里，小心翼翼而又百般珍视。

    夏星河从后视镜里看着母子两人，眼泪成片往下流……

    车子开到半道上，医院的急救车赶了过来，将身受重伤的叶莱转移到了急救车上，一边紧急实施急救措施，一边极速开往T市市立医院。

    医院偌大的急救中心，叶莱被担架抬着进了急诊手术室。

    当手术室的门‘咣当’合上的那一瞬，沈微被拒之门外，隔离开两个世界，他感到一股无边的恐惧，在心底、身边蔓延开，这让他束手无策，仿若失了主心骨。

    夏星河一直陪在他身旁，紧握住他的手，只是这样，没有多余的话。

    手术室门前长长的走廊上，他们这样安静的依偎着，等待着叶莱的抢救结果。

    “三哥……”

    手下这时走了过来，可是，此时的沈微哪里有心思应付他们？

    夏星河站起来，招手将他们叫道一边，低声问道：“什么事？”

    “大嫂，苏夏怎么处理？”

    夏星河蹙眉，“她人现在在哪里？”

    “在我们车上……”

    言下之意，苏夏还活着。夏星河犹豫了片刻，吩咐道：“送她去急救。”

    “是，大嫂。”

    夏星河转身回到沈微身边，沈微两眼发直的盯着她。夏星河知道他想什么，她也不解释，照旧握住他的手。苏夏再坏，再对不起沈微母子，也由不得他们来决定她的生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始终守在手术室门外一刻也不曾离开，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

    “医生！”

    沈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冲了上去，“我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看沈微，又看了看夏星河，很抱歉的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

    “啊！”夏星河惊愕的捂住唇瓣，看向沈微，沈微怎么办啊！才刚认了母亲，可是，她就这么突然的离开人世了！她甚至没有享受过一天由儿子带给她的天伦之夏。

    沈微的肩膀垮下来，高大的身形变得缥缈，双眸像是冻住了一般。残酷的事实，来的如此猝不及防，让他接受无能！

    护士推着叶莱出来了，沈微一言不发的走向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掀开洁白的床单，在看到叶莱苍白如纸的脸庞时，不忍的别开了视线。

    夏星河静静的站在他身旁，怕他撑不住。

    可是，沈微很平静，他弯下腰，在叶莱冰凉的额上落下一吻，低喃着：“妈，这下如你所愿，你再也不用痛苦了，你可以和那个人团聚了，没有人再可以分开你们了。”

    夏星河捂住唇瓣，为这样的沈微而心疼不已。

    叶莱被护士推走，沈微没有一点激动。他这样平静，反而让夏星河更加担心他。

    “沈微……你怎么样了？你要是想哭，我拜托你，哭出来啊！”夏星河抱住沈微，仰望着他，她知道一个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往往是哭不出来的，正因为哭不出来才更糟糕！

    沈微对着她淡淡一笑，“我没事，你别瞎担心。我得去看看苏夏，她在哪儿抢救？”

    “啊？沈微！”夏星河大惊，她就知道，沈微不好、很不好！

    沈微突然面色一沉，冷峻如霜，双眸泛着嗜血的光芒！他不再多问，直奔急诊抢救室，苏夏正在里面抢救，医生、护士不断进进出出！

    沈微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手下也都跟着他冲了进去。

    “都给我停手！停手！停止抢救，听到了没有？”沈微低吼着，那语气森冷，强势而笃定。

    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怔住了，不敢再动一下。

    “沈微！”夏星河随后追了上来，拦腰抱住沈微，劝阻着他，“你不要这样，你忘了妈说过的话了？妈就是不想看到你这样，你要是还这么执迷不悔，妈她真的会不安心的！”

    沈微隐忍着，星河说的话，他何尝不明白？可是现在母亲死了，苏夏却还在喘气，天理何在？

    抢救室里，抢救仪器发出冰冷而机械的报警声，抢救医生脱了手套，宣布到，“你们不用在这里吵了，伤者心跳、呼吸停止半个小时，经抢救无效，你们刚才冲进来之前，她的心跳已经是一条直线！

    ——停止抢救，宣布死亡！”

    “沈微！”

    夏星河抱紧沈微，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生命的终结而感觉到如此庆幸过！

    “沈微，没事了、没事了！天理昭彰，苏夏得到她应有的下场了！”

    沈微顿了顿，苏夏死了？她该死！可是，为什么他的母亲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却要陪着这个贱人一起？天理昭彰？真是这样的话，母亲就不应该死！

    都是他，都怪他！母亲是为他而死！沈微像是被抽去了灵魂，整个人显得萎靡不堪，幸而有夏星河在他身边，否则，他现在可能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沈微！”

    夏星河感觉到他的虚弱，搀扶着他，往抢救室外走。“我们先回家，嗯？”

    沈微像木偶一样，任凭夏星河牵着、搀扶着，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心房仿佛成了筛漏，千疮百孔！他的强势，终究换不来为母亲得到该属于她的一切！

    回到乔家，夏星河牵着沈微回了房，看他精神不好，扶着他直接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嗯。”沈微乖乖的闭上眼，没有抗议。

    手机在夏星河口袋里震动，夏星河掏出来一看，是凯文。糟了，忘了凯文了！

    怕吵着沈微，夏星河出了房门去接电话，“喂，凯文……你还在隐湖？对不起啊，我和沈微现在在我家里，是……对不起啊！我现在要照顾他，他还好，暂时没什么事，谢谢，我会的。”

    身后，房门悄然拉开一道缝隙，夏星河不知道，她和凯文的对话被沈微都听见了。

    “沈微，肚子饿了没有？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夏星河推开房门，准备叫沈微起来。他已经在房间里睡了很长时间，夏星河知道他心情不好，特意在厨房做了点比较清淡的东西，多少劝他吃一点。

    可是，当她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沈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