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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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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先殿失火,当时看来好像是一桩意外。太监们扑救及时,列祖列宗的灵位也都抢救了出来,损失并不严重。元酆帝只是命内务府查一查起火的原因,若是奴才失职,要严加责罚,如此而已,并未太放在心上。而内务府在那天夜里全体人马全副心思都放在次日早朝上——这停了十几年的早朝骤然要恢复起来,得有多少准备?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所喜,他们的辛苦没白费,第二天的早朝总算中规中矩。

    关于假官票的案子,吏部建议,程亦风和臧天任属于疏忽大意,应当罚俸一年,孙晋元未尽父母官之责,致使百姓受伤,凉城混乱,革去凉城府尹一职,调任赣州会昌府知县,好让他在饥荒之地,将功赎罪。对于这样的处置,程亦风和臧天任自然觉得格外宽容,孙晋元虽心有不甘,但只能叩谢皇恩浩荡。至于公孙天成,刑部如此判断——隐瞒假官票案真相,又伪造证据迷惑朝廷,有欺君之嫌疑;但顾念他护主心切,免除死罪,改为充军发配,将功补过。如此处罚虽然好像严厉了些,但问及充军发配的地点竟是平崖——那里由司马非驻守,附近又是杀鹿帮的地盘,想来都会照顾公孙天成,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程亦风赶忙替公孙天成叩谢皇恩。

    早朝平安无事地结束之后,程亦风便去刑部大牢里探望公孙天成,一方面亲自传达元酆帝的判决,一方面为自己前日多多少少有些“任性妄为”的举动向老先生道歉。公孙天成心中有许多感慨,但到了这个时候,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老朽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大人何必道歉?大人心里难道真的认为自己有错吗?以现在的形势看来,难道大人的选择当真不好吗?”

    程亦风笑了笑:“知我者莫若先生也。我觉得对不住先生,乃是因为先生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但为了帮我,到头来被充军发配。但我昨日所做的事,我并不后悔,哪怕今日被充军发配的是我程某人,我还是不后悔——先生今日没有看到万岁爷坐镇太和殿的情形,那份威仪,乃是昔日太子监国时所不可比的。我当时便想,只要换回一个明君,一代中兴之主,什么牺牲都值得了。”

    公孙天成摇摇头:“我知道在这件事上,只怕我和大人永远也说服不了对方,还是不用白费唇舌了——但是大人真的相信,此事能够就此了结吗?皇上重新执掌朝政就能力挽狂澜,扫除一切魑魅魍魉吗?”

    程亦风怔了怔:“今天朝会上,并未见康王府有何动静。他们应该不敢再拿假官票案闹事了?皇上金口一开,康王府之前筹备的种种阴谋便都没有用了。”

    “大人把康王府想得也太简单了。”公孙天成道,“他们要闹事,除了假官票,还有许多由头呢!”

    这还真的被老先生猜中了。第二天早朝上,便有人递上尺余厚一叠折子,具是来自天江灾区,报曰灾情愈加严重,赈灾的钱粮却没有着落,黎明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元酆帝才要大臣们各抒己见,看看如何解这燃眉之急,便见白少群出列跪倒,表示自己赈灾不利,无法劝服米商人捐粮,要引咎辞职。他乃是崇文殿大学士,并非户部官员,赈灾原也不是他的事,他却如此表态,让一干户部官员也都不敢旁观,纷纷请罪请辞,霎时间,户部几乎就只剩下程亦风这一个尚书了。然后,工部亦有几个官员出来说,天江州县遇灾,乃是水利问题,是工部失职。于是,他们也要引咎辞职。

    元酆帝开始觉得苗头有些不对,想冷眼看看后面还有什么花样。这时,便有钦天监的人启奏,说去年八月开始,灾异不断,预计今年十月会出现彗星,实乃大灾之兆,恳请元酆帝斋戒沐浴,为国祈福。

    “若是朕不斋戒沐浴,国家会有什么大难?”元酆帝问。

    “这个……臣等不敢妄断。”钦天监的官员道,“只是……”

    他的话未说完,外面就来报,先农坛的神农鼎昨日遭到雷击,损毁严重。

    “昨日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哪里来的雷电?”元酆帝问。

    “臣不知。”报讯的礼部官员道,“附近的百姓都见到是天雷劈坏了神农鼎,恐慌万分。只怕要万岁亲临先农坛,祭祀神农,才能安抚百姓。”

    “果真如此?”元酆帝冷笑,“若是朕不去,明天是不是天坛也要被雷劈了?”

    “皇上!”礼部尚书赵兴看不过去,“祭祀乃是国之大事,岂可玩笑。民以食为天,稼穑便是国之根基。先农坛遭雷击,皇上切不可大意。”

    “这个朕知道。”元酆帝道,“自古以来,只要是有灾异,总是有人做了错事?朕刚刚恢复早朝,先农坛就遭雷劈,莫非这是老天责怪朕,不希望朕恢复早朝么?”

    “这万万没有可能。”赵兴道,“皇上励精图治,乃是万民之福。”

    “那你们说,是谁做了错事?”元酆帝扫视大臣们。

    “臣有事启奏!”这次发话的是一个翰林院的官员。他走出队列来——别人奏事,只不过拿着笏板,他却抱着一只硕大的木匣子,好不奇怪。“臣启万岁,臣昨日在翰林院整理文书,见到许多来自各地奏折,被封在这箱子里。这些折子太子未曾批示过,两殿六部也未曾传阅过,应该是自从递了上来,就一直被人扣押在翰林院了。”

    “竟有此事?”元酆帝道,“这都是什么折子,又为何会被扣押在翰林院?呈上来朕看看!”

    “是。”那官员双手捧上匣子,自有太监接过了,呈给元酆帝。元酆帝拿起一本来,只瞥一眼,面色就变了,再将其他的草草翻了翻,身子都打起颤来:“好——好嘛!朕还在想,灾异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景隆变法的那出戏,要重演了呀!”他“呼”地一下,将整个匣子推下了御案去。奏折散落。程亦风因站在第一排,所以看得清楚——那全都是反对新法、参他祸国殃民的折子!

    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大部分人眼观鼻鼻观心,也有人偷偷望向程亦风,瞧瞧他有何反应。但这样的死寂只不过片刻,接着便听到元酆帝的冷笑声:“好嘛,有人想要看看朕和真宗先帝有什么不同。那你们就擦亮了眼睛仔细看!”说着,命令身边的太监把这些折子收拾好拿到御书房来,他要一本一本看,一个一个批复。“散了!”他冷冷地看着群臣,“这事,你们凡是有份的,就想想明天在大殿上怎么答朕的问话——程亦风,你跟朕到御书房来!”

    程亦风心中可谓五味杂陈。去年竣熙主持两殿辩论,之后宣布变法,其过程万分的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滞。他当时还暗自庆幸,以为这一次的尝试和景隆变法有很大的不同。哪里料到是有人将各地反对的折子暗中拦下。更想不到的是,如今看来,将这些折子拦下的人,并不是为了推行新法,而是别有用心的等待着一个时机——好像今天这样——来狠狠打击新法!公孙天成昨天同他说,事情不会这么快就了结。这话果然应验了。

    “**卿怎么这样一幅表情?”元酆帝在御案边坐下,也给程亦风赐了个座,“**卿是对新法没有信心,还是对朕没有信心?”

    “臣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程亦风道,“新法实施一年以来,其成效天下有目共睹。眼下这些上书反对的,若当真看到新法的弊端,臣乐意与他们共商改进之策。而他们若只不过是找茬儿废除新法回复旧制,或者只是党同伐异……臣于党争之道,实在太不擅长。况且臣还刚刚获罪,岂不又给彼方提供了话柄?”

    “哈哈!”元酆帝笑道,“朕不是已经说了么?谁也不可以再拿假官票案来做文章。你对新法甚是熟悉,这些折子你先替朕看一看,若是言之无物,只会叫嚣‘祖宗之法不可改’的,朕就不去看了。只记录下他们的名字来,日后好找他们算账。若是当真提出新法有什么不是之处,**卿便指点一下朕,若他们说的对,便采纳,若说的不对,就看看如何辩驳。”

    “替皇上分忧,乃是臣的责任。”程亦风道,“岂敢‘指点’。”

    元酆帝呵呵一笑:“朕虽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但自朕登基以来,没处理过几件国务。即使早年曾经和大臣们争了个你死我活,也都不是为了正事——**卿难道还不晓得吗?不过,这样也好,**卿不擅党争,朕却晓得下面这些人有些什么手段,无非就是灾异、联名上书、集体辞职。朕已经不是当年的朕了。不怕他们闹辞职——辞职了更好,反正现在还有许多官员等着补缺。朕就换一批听使唤的来!”

    这一席话让程亦风稍感安慰——当年景隆变法失败,乃是因为真宗一开始太过急进,而后来又顶不住旧党的压力,如今新法实施按部就班卓有成效,而元酆帝又表态要和旧党力争到底,虽然谈不上天时地利人和,但这次变法应该不会走上景隆改制的老路?

    当下,元酆帝就让太监在御案旁给程亦风安排了一个位子,让他同自己一起阅读奏章。君臣二人一边读,一边商议,到了这天黄昏时分,终于将折子分门别类,又由程亦风写出一份札记来,记录下折子中所有确实涉及新法弊端的论述,带回府去,思考应对之策。

    及次日,早朝之时,当有人提起新法。程亦风自然应对如流。而元酆帝也将那些找碴寻衅的官员冷嘲热讽了一番。一时,旧党似乎被打懵了,竟没人出来应对。隔了好久,才有人出来说“灾异”之事,又接着说户部、工部官员大批辞职,不知天江赈灾要怎么办。

    元酆帝对于“灾异”云云,充耳不闻,论及补缺,只道:“既然有位子空出来,就挑选合适的人补上去。吏部呈个候补名单上来,一会儿朕看看!”

    于是这天退朝之后,他又和程亦风在御书房里研究哪些人堪当大人。程亦风虽然人脉并不广,但也晓得几个可用之人:一些早年曾在国子监或户部共事的同僚,受到党争牵连而外调,如今政绩卓著,可以提拔,还有一些虽素未谋面,但他曾经看过其的文章,又听人评价过,知道是有抱负且有学问的君子,当下推荐给元酆帝。

    不过,几乎在意料之中,补缺的名单次日在朝会上一提出来,立刻就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几乎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被提出一箩筐的缺陷,搞得元酆帝好不恼火,挥手道:“你们既然看这些人都不合适,明日各自提几个合适的来——这补缺的事,先放下不谈。还有什么事要上奏?”

    “臣启万岁——”这次发话的是户部的彭茂陵,去年恩科的榜眼,少数尚未辞职的户部官员之一,“昨日程大人说道,官雇法的漏洞可以如此弥补,臣却以为不然……”接着,滔滔不绝慷慨陈词,将昨日程亦风所提出的应对之策批得体无完肤。

    接着,又有别的官员出列来,一个接一个将昨日那些维护、改进新法的措施批驳一番。个个有理有据,虽然程亦风觉得尚有诸多值得商榷之处,但一时之间,哪儿应付得了这么多人——他实在没想到,旧党会杀一个回马枪!

    末了,还得元酆帝来替他解围:“既然诸位**卿都如此热衷新法,那就好好议论一番。大家可以各抒己见——朝廷发俸禄给你们,不就是要你们找出最好的法子,替朕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武备都蒸蒸日上吗?你们但凡对新法有什么见解,回去好好思考一番,明日再议——其他还要有什么要上奏的?”

    “臣启万岁……”钦天监的官员走了出来。

    “你住口!”元酆帝道,“又要和朕说灾异么?朕不要听。退朝!”

    这日退朝之后,可想而知,程亦风除了要操心新法的辩论,还要寻觅补缺的人选。单凭他和元酆帝君臣二人,未免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看见这位三天前还踌躇满志的天子,如今变得形容憔悴,感到十分不安——这场党争才刚刚拉开序幕,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眼下他们便已经身心俱疲,之后呢?尤其是,国家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北方虎视眈眈的樾寇会有何举动?他简直不敢想象。

    元酆帝却还来安慰他:“**卿不必忧虑,朕岂是这么容易就妥协的人?你容朕想一想,说不定就有速战速决之策!”

    程亦风不好多说,只恨自己没有智谋,所能做的,无非是本分。于是道:“那不如皇上思考克敌之计,臣就回去想想怎么挽救新法。明日早朝之前,臣再来觐见,好让皇上知道臣朝会时会如何驳斥旧党们。”

    元酆帝点头答应,程亦风便告退出来,回到府中冥思苦想,一直到了次日凌晨,才勉强有了些头绪,匆匆赶往皇宫觐见。岂料,在宫门口,有个禁军士兵拦住了他:“大人,还未到早朝时分,怎么入宫来了?”

    “我奉了皇上口谕。”程亦风回答。

    士兵摇头:“不可能,昨天夜里奉先殿的大梁塌了下来,当场砸死了两个太监。皇上以为,奉先殿里流血死人,是大凶之兆,整夜在奉先殿焚香祈祷,吩咐过谁也不见。怎么可能传诏大人?”

    程亦风愣了愣,暗想:康王府一党不断拿灾异来大做文章,之前奉先殿失火,当是有人故意为之。如今大梁又忽然断裂,想来也是出自他们的手笔。这禁军士兵大约也是康王府的人,专为要阻止他和元酆帝见面?好,反正他如何维护新法,这些也不必详细地说给元酆帝知道。不见就不见。就看看这些人还有些什么伎俩。

    当下也不和这士兵争执,折返皇宫正门前,耐心等候上朝的时间。到钟鼓齐鸣时,才与文武官员一齐列队到太和殿前面来。又等了片刻,鼓乐声起,御驾到了,众大臣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力,即按照打尽。接着,再重新推行新法?”

    “正是如此。”符雅道,“公孙先生对皇上说:‘世上的君子有三种,一种硬着颈项,宁可自己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也要捍卫大义。这一种成了烈士。另一种为了持守心中的理想,不肯和俗世同流合污,一旦大事不成,就挂冠而去,隐居山林著书立说。这一种成了隐士。第三种遇到恶人当道,既不会拂袖而去,也不会玉碎瓦全,不惧身败名裂,不怕千夫所指,哪怕忍辱偷生,也要完成心中所愿之事。也许他们不会青史留名,也许他们被人称为小人、懦夫,但是自己却是问心无愧的。’”

    “千夫所指……问心无愧……”程亦风玩味着,“和这第三种人相比,前两种岂不是成了沽名钓誉的匹夫?”

    符雅抿嘴一笑:“怎么,大人是在心里掂量,自己属于哪一种么?盖棺定论的事情,何必这么早去考虑?哪怕此刻是第一、二种,也许日后成了第三种呢?”

    “小姐快莫要打趣在下了。”程亦风道,“公孙先生说着话,应该是劝皇上为了铲除康王府一党,暂时背负昏君的罪名?”

    符雅笑笑:“自然是这个意思。不过,比喻却不怎么恰当呢——世上的君子有三种,世上的明君怎么可能也有对应的三种?皇帝做了烈士,岂不是亡国了?做了隐士,那还不是丢下江山社稷的昏君?只有那第三种,才是真正的明君。”

    “所以其实也只有那第三种,才是真正的君子。”程亦风叹道,“我未想到皇上竟然如此用心良苦。我却一直在心里怀疑埋怨他老人家。我实在愧为人臣!”说着,面向皇宫的方向,深深一礼。

    符雅道:“皇上的确用了不少心思。他担心公孙先生会被康王府加害,第二天就提早将他送往平崖了。”

    “康王府不会起疑心吗?”程亦风问。

    “康亲王老奸巨猾,应该不会这么容易上当。”符雅道,“所以他没有立即行动。不过,眼下的形势,他非得站出来不可。他已经挑起了旧党对新法的攻击,仿佛一个壮士蓄积了全身的力量,要将一堵墙打穿。谁料手碰了上去,才发现那根本就是棉花。但他这一拳却已经收不住了。不管后面是荆棘还是烈火,只能忍受。”

    程亦风垂头沉吟:“公孙先生企盼旧党闹出个烂摊子来,好让我复起。只希望老百姓不要遭受太大的灾难。新法才刚刚实施一年,就被废止,将来要重新推行,谈何容易!”

    “公孙先生如何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符雅道,“新法推行一年,几乎只是在京畿试点,推行到其他地区的,少之又少,日后要重新实施,京畿地方已然有了基础,而外省各地,只要从头做起就好,并没有什么损失。”

    “倒也是。”程亦风点头,顿了顿,又道:“那么太子呢?太子只怕不肯袖手旁观?”

    “当然不肯。”符雅道,“不过,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要他专心读书,不要再以自己的一知半解来插手政务。况且,他就要和凤凰儿完婚了。少年人有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暂时就会忘记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哦?那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程亦风微笑,忽又道:“皇上不上朝,太子不监国,那谁来处理政务?”

    “大人问得真可笑。”符雅道,“皇上不上朝已经好多年,太子监国也不过是近一两年的事,国家朝廷可没有立刻垮了呢!况且,今时今日,大人不是应该希望朝廷赶快出点儿什么大问题,这样可以加速康王府一党的灭亡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程亦风道,“如果康亲王一党能富国强兵中兴楚国,就算我程某人一辈子在揽江做县令,又有何妨?”

    “倒也没错,反正大人不是更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吗?”符雅道,“大人几时启程去揽江?”

    “既然今日已经下了圣旨,只怕两三天之内。”程亦风道,“届时……不知有没有机会向小姐辞行?”

    ——届时,你愿不愿跟我一起?他想问,但实在出不了口。

    “何必辞行呢?”符雅踱到空荡荡的书架前,“我相信大人很快就会回到京城来的。也许那时候,我又会来向大人借书……”

    “啊,自然欢迎。”程亦风说,心里却难免有一丝失望。

    “大人,”符雅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书架的边缘,背对着程亦风,幽幽道,“我不追随大人去揽江,大人会不会怪我?”

    “怎……怎么会呢!”程亦风连忙道,“程某被谪贬,前途迷茫,岂能拖累小姐?”

    “我岂是怕拖累的人?”符雅道,“再说,我拖累大人还少么?只不过是,我……我在坤宁宫还有未完之事。”

    就是说,她的心结还未完全解开。程亦风想,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岂能为了自己的快乐去勉强别人。“小姐请安心留在坤宁宫照顾皇后娘娘。”他道,“程某人便在揽江好好当县令,或者机缘巧合,能搜集几本有趣的书,日后借给小姐看看。”

    符雅垂着头:“谢谢大人。”

    程亦风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后脑:“借几本书这点儿小事,何足挂齿呢!小姐谢我,可就见外了。”

    “我不是为了书。”符雅依然背对着他,“大人知道的……我做了……做了这样任性的事……”她沉默了片刻:“其实奉先殿失火那夜,皇上问我,如果大人被革职发配,我要不要跟着大人去。我没来得及回答——其实也没来得及想,奉先殿就失火了。”

    “咦,皇上那时就已经预感到我程某人要被谪贬他乡么?”程亦风故作轻松,缓和气氛,“可真有先见之明。”

    但符雅的语气还是那样幽幽的,好像静夜的流水,没有浪花,没有波光:“那以后我总想起这件事来。我不断问我自己。可是找不到答案。我知道,大人正面对风刀霜剑,需要有人替你分忧解难。而我抚心自问,现在还不能全心全意陪在大人的身侧……我不能替大人解忧,还要让大人为我担忧……大人却不怪我……大人还愿意等我……我……我实在……”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程亦风不禁觉得心中盐涩地疼痛,忍不住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道:“小姐,你我相识,若由当年樾军压境算起,也有十几年了。也许是造化弄人,我们都等了十几年,才又见面。这么长的岁月都等了,再多等一段日子又如何呢?我程某人今日握住了小姐的手,这一世也不再放开。小姐要我等,多久,我也等下去。”

    “嘻!”符雅不由破涕为笑,“乱发誓,不怕遭雷劈么?你不放开我的手,怎么去揽江当县令?你是要抗旨不从,还是要挟持坤宁宫女官?”

    程亦风脸一红,连忙松开了她:“我只是……只是……”

    “总之我要谢谢大人。”符雅微笑,又偏着头想了想,道:“大人刚才那一番话,更胜千金。我也赠大人几句话。”说着,就着书案上尚未被收拾起来的笔墨,提笔写道:

    “凡事有定期,万务有定时。生有时兮,死有时。哭有时兮,笑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神造万物兮,各按其时。成其美好兮,不吝所赐。吾心平安兮,静待吾时。”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爆料:

    昨天半夜写完这一章的时候,符雅追随程亦风去了揽江。但是当时懒得检查错别字,就没更新。今天重读,越想越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于是,程亦风又没娶到老婆~~~~(我就是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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