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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宋天依在庭院里指挥老王装车,见淳于沐拿着一个很小的拉杆箱出来,“今晚不回来了吗?”
“恩”,淳于沐点了点头,把拉杆箱也装上了车,“明天带你去公司看看。”
“坪港的分公司?”
“不是”,淳于沐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眼神里莫名的温柔,顿了一下,轻轻的说道,“天依,是你的公司!”
“我的公司?”宋天依听得一头雾水。
淳于沐也不多解释,朝她微微一笑,打开车门,拉着她上了车。
这一次还有由阿智来开车,车子一路朝坪港开去。
第一站,先到了坪港的墓地。
和上次来这相比,这次赶在了初秋,整片山上虽然还是松柏那些绿植,却因远处的环山公路上,那几排叶子泛黄的树木而显得温和了更多。
也更加庄重了许多。
阿智和淳于沐各抱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的都是祭奠用的东西。
从侧面上山,率先到达淳于沐父母的墓前。
淳于沐把箱子放下,打开盖子,宋天依便蹲在一旁,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两盘精致的点心,两盘水果,一瓶酒,一捧雏菊,一捧淳于沐母亲最爱的小百花,四个小小的酒盅。
她先是站起来,朝着墓碑肃穆的鞠了个躬,然后又再次蹲下,往四个酒盅里倒满了酒,紧接着端起两杯杯,把其中一杯递给了淳于沐。
淳于沐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的整理这些,心里莫名的火热,抬头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眼神也越发的温柔。
母亲,儿子这次的坚持是对的,是吗?!
儿子一定会幸福的,是吗?!
您要好好保佑我们吧!
保佑我和天依永远幸福!
“沐叔叔”,见他有点愣神,宋天依轻轻叫了一声,“都准备好了。”
“恩”,淳于沐淡淡一笑,拉起了她的手,一双人肃穆的站在墓碑前再次鞠躬,两个人的嘴角却都含着笑。
先是喝了一盅酒,淳于沐才开了口,“父亲,母亲,我带天依来看你们了。”
“……”
“我们昨天去领了结婚证,现在天依就是咱们淳于家的人了!”
“……”
“我们计划着现在就开始筹备婚礼的事,明年三月份春暖花开,我们就举行婚礼。”
说罢,他蹲下身,将墓碑前摆放的两盅酒洒在石板上,然后又倒了两杯,“天依,跟父亲母亲打个招呼吧。”
“父亲母亲”,宋天依再次鞠躬,“这两年执拗的留在英国不肯回来,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
“现在我回来了,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宋天依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怎么去守护我的幸福了,我以后不会再让淳于沐伤心,不会再让他不安了……”
“……”
“我会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照顾好他的起居,我会努力成长,最好也能在工作上为他分担一二,请您二位一定要相信我。”
“……”
……
淳于沐站在宋天依的身侧,听着她喃喃的细语,她话并不多,却一直像是在保证什么,依然是那般娇小的身躯,此刻看上去却像是蕴藏着无限的力量。
真好。
真好啊!
是不是,所有的坎坷都已经结束了?!
是不是终于要开始安安稳稳的新生活了?!
淳于沐眼角有些湿润,看着远处的绿植,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想象着未来的生活。
……
这边都忙完,三个人又朝前走,不多远,就是宋天依父母的墓碑。
那个无字碑,那里埋葬的那对夫妇……
一步步越来越近,宋天依的心越来越紧。
上次她从英国赶回来祭奠母亲,后来又跑来墓地看望淳于沐的父母,也是那一晚,她看到淳于沐坐在这无字碑前喝着酒,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才知道这里埋葬的是自己父母。
一直很想回来看看。
可真的回来了,她却总是没有勇气来面对。
不知道是还忌惮着那个并不爱她、只知道利用她的父亲。
还是到底在恐惧什么。
走到墓碑前,阿智放下了他一直抱着的箱子。打开盖子,很显然,里面准备的东西和给淳于沐父母准备的不太一样。
同样是两盘糕点,两盘水果,一瓶酒,却多了很多叫不上名的花,还有一个本子,看上去很旧的本子,和一对戒指。
她蹲在墓碑前倒好酒,然后也不曾站起来,就把酒杯里的酒都倒在了石板上。
“我来看你们了”,她突然开口,语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柔。
“……”
“我记得你好像很爱喝酒,那就先多喝几杯吧”,说着似是带着某种情绪,她固执的、偏执的,不停地把酒瓶里的酒倒进酒盅里,然后再洒在石板上。
聪明如淳于沐,当然知道她这些话是对宋老爷子说的,他没有出声,静静的陪在一边,由着她发泄。
“可是你知不知道,喝多了真的会误事”,她又倒了一杯酒,最后索性拿着酒瓶直接往石板上倒,眼眶红红的,“听我妈妈说,我的存在,就是个意外,是你酒后的意外!”
“……”
“听我妈妈说,我若是个儿子,你都未必会管我们,就是因为我是女儿,可以嫁出去为宋家换取利益,你才格外的重视我,才会派各种优秀的老师从小来教我……”,她吸了吸鼻子,可能想要说的话太多了,就索性在墓碑前坐了下来,“可是,这是重视吗?”
“……”
“我还记得,你想让我联姻的那一家,那个男的,那是你为我看中的丈夫,可他看上去就明显有点不正常,你是怎么狠着心签下那些合作合约的?”
“……”
“为了所谓的家族家业,就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哪怕那个男的是个傻子?”
“……”
“呵,也是啊,有什么不舍得呢?你又何曾把我当成过你的女儿呢?”越说,眼圈越红,越想,心里越委屈。
阿智站在一边,看着宋天依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觉得有些措手不及。本来是高高兴兴的来向长辈告知领证的喜讯,怎么好好的太太就哭了呢?
他慌忙看向淳于沐,试图从淳于沐那获得一点信息。
然,淳于沐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断宋天依。
其实,看到宋天依这样,淳于沐也很心疼。她孤零零的身子坐在墓碑前,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浑身带着刺。
脑海里,忽的又想起欧阳的那些话——
“……你认识到的宋天依,乖巧、天真、纯洁、活泼,像个孩子一样可爱,也有小女人的浪漫和性感。可我认识的宋语薇,却不是这样的……”
“……从那时候起,她开始酗酒,喝的很凶,也试图在崩溃的边缘抽烟,不过似乎是对尼古丁过敏,每每抽烟便搞得自己浑身难受,后来也就不抽了……”
“……她在你身边的时候真的笑的很甜蜜,而我,没有……没有见过她那样的笑……一次也没有……我印象里,她不是大醉酩酊就是哭哭哒哒,要不就是整天整天的不说话,我印象中的宋语薇就像是里的苦情女主……”
这些话一点一点的侵蚀着淳于沐的心,让他替宋天依不甘,让他为宋天依心疼……
他不知道宋天依在那段被告知要去联姻的日子,都经历了什么,他无法体会她的心酸和委屈,他只知道她一直都在隐忍着,她一直都没把这些负面情绪发泄出来。尽管她曾经酗酒甚至吸烟,可她还是习惯性的把心事藏在心里。
所以,现在这样也是好现象吧,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那道坎在心里会不会就又轻一点,那些难过和心酸会不会就淡一点?!
山间起了风,淳于沐脱下外套披到了宋天依肩上,宋天依不为所动,手上拿着一朵紫色的小花,一瓣一瓣的揪着花瓣,像是个有怨气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那些年,我和妈妈在国外相依为命时,我有多期盼你见到你……你知不知道,欧阳每次和他爸爸去钓鱼时,我有多羡慕他……后来,我终于见到你了,可惜你带来了我最不想听到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那一句句‘父亲’叫出来有多拗口,有多难过?!!!”
“……”
“可我还是叫了,为什么呢?大概是为了我妈妈吧。她或许是这世上最傻的女人了,傻傻的以为在你心里占着一分位置,傻傻的以为你会分一点点的爱给她,傻傻的以为,只要我肯去联姻,你就会陪她到天长地久……”
“……”
“呵……”,宋天依苦苦一笑,眼泪越发的汹涌,“宋德辉,你猜那时我有多恨你?!”
“……”
“既然她在你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你们生下我做什么?为何不在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就打掉我?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的希望?你让我以为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也可以有一个爸爸,然后,你又亲手把我的希望狠狠的摔碎了!!!”
“……”
“……”,大概是触及心里最痛的地方了吧,宋天依的眼泪流的越来越多,说话间嗓子也沙哑了起来,她拿起那个本子,一页页翻开,然后甩到了墓碑上,“你看看,这是我妈妈的日记……每一篇都有你,每一篇都是你!可是你给过她什么?给了她一所房子,给了她一夜温情……给了她一个我……给了她一身的伤痕和疲惫……”
“……”
“还有你……”,宋天依闭了闭眼,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再睁开时,眼神里满是冰冷和失望,“你当初真的不该生下我……那样薄情的男人,又怎么是一个孩子能拴住的呢?”这些话大概是对她妈妈说的,她语气弱了几分,可依旧是那般的清冷……
“……”
“这大概是你们唯一的定情信物吧,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惦念着,给你带来了……你好好收着吧……”说话间,宋天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那个了本子,和那两盘糕点,又把那两枚戒指扔进了火堆里……
“……”
眼前的火燃的出奇的快,宋天依看着那通红的火苗,突然又是苦苦一笑,“忘了告诉你们,我改名了,虽然管家说了很多恶言恶语,可是我不曾觉得耻辱,说实话,我现在很幸福!从未有过的幸福!”
“……”
“……”,坐的时间久了,腿有些麻了,站起来时,宋天依险些摔倒,淳于沐生怕她被那火堆伤到,忙去扶了一把。
她顺势抓住淳于沐的手,紧紧的握住,仿佛那是从此一生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淳于沐抽出手掌,反握住她的,感受着她手掌冰凉的温度,止不住的心疼在心口蔓延。
“岳父,岳母”,他朝着墓碑鞠了一躬,将宋天依的手握的更紧,“我是淳于沐,我会好好照顾天依的,你们放心吧。”
说罢,他朝宋天依暖暖一笑,“我们走吧,山上的风越来越大了。”
宋天依乖巧的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她无视了身边的这座无字碑,无视了那还在燃烧着的熊熊火苗,转身,率先朝下山的路走去。
刚才她似是一个叛逆的孩子,语气冰冷,说话极端。
可一路下山而来,她又似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看着阿智袖子上有个口子,微微一笑,“阿智,一路上没有纷杂的树杈,你的袖子怎么坏了?”
阿智本以为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见她突然好转,竟有一瞬间的愣怔,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刮到了……”
宋天依又是一笑,率先上了车。
淳于沐紧跟其后,只是,看着宋天依越发平静的样子,他越发的心疼。
他在想,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还是任凭她自己恢复?
……
因着第二天还要带宋天依去坪港的公司参观,所以今晚他们要在坪港住下。车子朝酒店开去,宋天依一路无言。
她看着窗外,像是在看路边的风景,可淳于沐感觉得出来,她此刻很难过。
是因为从前宋家在坪港,此刻重回故地而难过吗?
还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事?
淳于沐拿不准,不敢贸然的去安慰什么。
到了酒店,宋天依下了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手的温度依然冰凉。
“天依”,淳于沐从身后叫住她。
“沐叔叔”,她回过头来朝他一笑,“我没事。”
我没事……那语气很是淡然。
可是,真的没事吗?
“……宋德辉,你猜我那时有多恨你?!”
“……既然她在你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你们生下我做什么?为何不在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就打掉我?……”
刚刚宋天依在墓碑前说的话再次冲进淳于沐的大脑。
他抬头看着已经走进酒店的宋天依,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吗?一个人该有多难过、有绝望,才会希望自己从未活过?!
真的没事吗?如果真的没事,又何必要那么在乎?!
……
进了房间,宋天依洗了把脸就说有点累了,然后就去了卧室。
很显然,她不想多说什么。
很显然,她这是在逃避什么。
一直这样下去好吗?心里一直揣着一个疙瘩,好吗?
淳于沐看着紧闭着的卧室的门,思虑良久,然后打给阿智,让他定了很多宋天依爱吃的菜,还有三瓶红酒。
天依,今晚喝个痛快吧,睡一觉,把所有的不快都放下吧。
……
-
宋天依说是困了,其实根本睡不着。脑海里像过电影似的,不断重复着往日的记忆。
那些绝望的日子,那些被父亲关在小别墅的日子。那些被迫去试穿婚纱和礼服的日子。
“唉”,她叹了口气,空洞洞的眼神看着房顶的天花板,手心里依然是冰凉的温度。
这是怎么了?一直都隐忍的很好,不是吗?!
怎么去一趟墓地,就又忍不住了?!
索性不是一切都过去了吗?为何还不肯放下过去呢?!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可是,她没有得到回答。
……
下午才从别墅出发,又在墓地耽搁了许久,到达酒店时已经是五点多。此刻,她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躺了许久,再抬头看窗外时,已经有要天黑的迹象了。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宋天依拉开门走出了卧室。
一出门,就见客厅里,淳于沐正在往餐桌上一道道的摆着菜。
“醒了?”淳于沐听到声音扭过头来,朝宋天依暖暖一笑,“醒的真是时候,我定的餐刚刚送到。洗洗手,过来吃饭。”
“恩”,宋天依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淳于沐没去安慰她,让她心里压力小了很多,毕竟,她是真的不愿多提从前的事。
……
直到在餐桌前坐下,宋天依才发现,淳于沐点的全是她爱吃的菜,暖流自心头划过,说不出的感动。
“不是说好要去外面吃的吗?”
“有点累了,不想出去了”,淳于沐笑着答。他才不会告诉宋天依,他这是在给宋天依制造一醉方休的机会。就在房间吃,喝多了直接就去睡,方便,舒服!
“哦”,宋天依点了点头,“这是酒店的餐厅做的吗?味道还不错。”
“既然喜欢,那就多吃点,吃得饱饱的,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工作?”宋天依不解。
“明天你就知道了。”
……
一顿饭下来,宋天依真的吃了不少。光那排骨汤,就喝了满满两碗。
淳于沐见她吃饱了,慌得拍了一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我还订了红酒,据说是法国那边刚刚空运过来的。”
“可是我们都已经吃完了。”
“没事,少喝一点”,淳于沐浅浅一笑,把红酒拿了过来,两人各倒一杯,淳于沐满是笑意的和宋天依碰杯,然后就直接干了。
宋天依觉得这顿酒喝的莫名其妙,后来一想,许是淳于沐还沉浸在刚刚领了证的喜悦里吧,所以便也陪着他喝了起来。
就着没吃完的小菜,两三杯红酒下肚,宋天依的脸微微的红了起来。
“天依”,淳于沐又给她倒了一杯,“还好吗?”
还好吗?聪明如天依,她即使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她知道淳于沐终归是不放心,想安慰她,想替她排解,所以特意定了红酒,想让她好好发泄。可是他又怕吃饭时提起这些话题,会影响她的食欲,所以只等她吃饱了才假装忘了喝红酒。
被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宋天依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只是,莫名的觉得很自豪。因为淳于沐的这份呵护,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没事的”,她摇了摇头,假装并不在意,“都过去那么久了,当时很难过,现在什么情绪都淡了,也就无所谓了。”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淳于沐特别不喜欢宋天依此刻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依依,凡事都有我在,不开心,就说出来。”
宋天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仰头,将杯中酒尽数咽下。
淳于沐注视着她深达眼底的心酸和委屈,越发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宋天依忽的抬起头,“沐叔叔,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给我起‘宋天依’这个名字,可有什么来头?”
“来头?”淳于沐闻言也若有所思,“我说了,你或许不会信。”
“说嘛。”
“我那时从没想过我会多管闲事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你醒来时又什么不记得了。我在想,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吧,所以,取了个谐音,就是‘天依’。”
“噗……”宋天依确实不相信,她不相信从前那个冷冰冰的淳于沐会想什么天意不天意的。
淳于沐故意皱起眉头,“我不说,你偏要我说,我说了,你又不信!”
“哈哈,沐叔叔,你别急嘛,我信!我信!”虽说着信,可她却笑得越发厉害了。
过了许久,那清亮的笑声才停了下来。
淳于沐不动声色的又给她倒了一杯酒,“你能喝多少?听欧阳说,你以前酒量很好。”
欧阳?!
那是宋天依根本不想提起的名字!
酒量?!
那不是为了抵抗整夜整夜的失眠,而不得不喝的吗?!
淳于沐摆明了要把往事拿出来讲,他不希望宋天依再隐忍着,再逃避着,宋天依懂他的心意,便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
“喝红酒我真不知道我能喝多少。喝啤酒的话,大概五六瓶是没问题的,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五六瓶?真是不可小觑!”可不就是嘛,她那是才十几岁,看上去很是乖巧的小女孩,竟然能喝下五六瓶啤酒还不罪。
“……呵呵”,宋天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喝酒,是最好的办法。”
“……”
“他还和你说什么?”宋天依反问道。
“说……”,淳于沐抬起头,注视着宋天依,乌黑的眸子灼灼的盯着宋天依的眸子,关注着她脸上的情绪变化,“说你整日酗酒……说你有一阵也吸烟,还说……还说……你……轻生过……”
说你整日酗酒……说你有一阵也吸烟,还说……还说……你……轻生过……
伴随着淳于沐的话,往事历历在目,宋天依立时就红了眼眶。
若不是对一切都不抱希望了,谁愿意选择死呢?
她吸了吸鼻子,主动和淳于沐碰杯,“幸好我没死,不然去哪里遇见你呢!”
说罢,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时咽下的,还有咸咸的眼泪。
爱情这东西,真是奇怪,她曾经那般绝望,那般不惧死亡,如今想来,若是死了就不会遇见淳于沐,竟生起了后怕的情绪,幸好,幸好活下来了,不然,该有多遗憾呢!
淳于沐见她哭了,没有刻意去安慰什么,他订下这桌菜,又备了三瓶红酒,就是希望宋天依能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然后和前尘往事告别,不再为此心伤。
此刻她哭了,足见有效果了。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的往她杯子里续着酒,她喝了,他就再续。
突然,宋天依似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沐叔叔,你会嫌弃我吗?”
“嫌弃什么?”
“酗酒、吸烟……都不是好姑娘会做的事!”宋天依低下头来说道。
“天下没有这样的定论”,淳于沐继续给她倒酒,轻启薄唇慢慢的说道,“再说了,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话说完,他觉得表达的还不够透彻,又补充了一句,“我淳于沐爱一个人,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好姑娘,只要是你,就够了……天依,我说过的,你好,我便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你坏,我便陪着你一起坏。”
天下没有这样的定论……
再说了,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我淳于沐爱一个人,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好姑娘,只要是你,就够了……
你好,我便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你坏,我便陪着你一起坏……
沐大少似连环计一般,短短几句话,给宋天依吃了颗大大的定心丸。
“淳于沐”,宋天依再次举起杯,主动和淳于沐碰杯,看她手臂摇摇晃晃的样子,应该是有些醉了,“遇见你,真好!”
淳于沐端起杯子只喝了一小口,对面而坐的女子却依然是痛快的一饮而尽。
这杯酒下肚,似是所有的心防都打开了,她傻傻一笑,开始了自言自语,“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了。”
“……”
“爹不疼,娘不爱……我妈妈把我养这么大,完成把我当成是拴住我父亲的筹码……我父亲呢?呵……有完全把我当成是企业合作的筹码……”
“……”
“他们都好看得起我啊……一个小小的我,就算嫁过去了,又能怎样呢?真的能帮到宋家的生意吗?”
“……”
宋天依又喝了一杯酒,开始自己拿过酒瓶子倒酒,眼神也迷离起来。淳于沐看着桌子上已经空的一个瓶子,有些震惊,这丫头确实很能喝,她自己喝了一瓶红酒了,却也仅仅是有点微晕而已。
“淳于沐!”宋天依忽然很大声的喊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淳于沐满眼温柔的看着她。
“这世上只有你最好了!你从不把我当成是筹码。从不要求我为你做什么!而且,我在你这里,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
“……”
“是因为你太强大了吗?从来不需要动用筹码?还是因为我真的很重要?”
“傻话”,淳于沐宠溺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当然是因为你真的很重要!”
“我就知道!”宋天依得意的笑了笑,面上露出了小孩子才会有的狡黠。
“……”
“我真的很讨厌他们!甚至有点恨他们!我不想原谅他们!一点都不想!”
“那就不原谅!”淳于沐继续宠溺的说道,“我只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不再为过去那些事伤怀。”
“放下吗?怎么放下呢?”宋天依睁着大大的眼睛,企图从淳于沐的脸上获得答案,“整整十八年的记忆,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呵,还是失忆的时候好,没有那么的回忆可伤感。”
“……”
“天依,你不比别人差什么……很多人,即使有完整的家庭,可能也没有父母的疼爱……还有很多孤儿,根本就没有家庭……每个人都不是生来完美,但我们不该一直关注自己的不完美……”淳于沐终于明白宋天依为什么会如此的不自信,终于明白宋天依为什么有时总是犹犹豫豫、畏畏缩缩。
想来原因大概是如此吧,从小不被肯定,不被重视,终于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就被当成了筹码,任凭是谁,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吧。
……
是酒精的缘故,又或许是淳于沐的声音太具有魔力。
宋天依伴着一杯杯下肚的酒,话也说得越来越多。
她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心里的想法,将那个阴暗角落里不安的、孤单的、自卑的宋语薇暴露无遗。淳于沐从来没想过,一向乐观的宋天依,竟还隐藏着这些心酸的情绪。
从前,是他疏忽了……
今后,他一定要给她更多的爱和温暖,要让她时刻感受到她的重要性,要赶走她所有的坏情绪。
终于,第三瓶红酒也要喝完时,宋天依忍不住的吐了,毕竟,红酒的后劲太大……
……
-
卫生间里。
宋天依跪在地上,对着马桶吐个不停,淳于沐站在一旁,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轻的说道,“天依,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一起吐掉,好不好?”
“……”,宋天依没回话,她此刻反胃反的厉害,也醉的不成样子,可她听到这话,还是流下了眼泪来。
又过了一会儿,似是把胃都倒空了,她才在淳于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顺手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接着,便彻底晕在了淳于沐怀里。
淳于沐摇了摇头,拿毛巾把她脸上的水擦干,然后把她抱回了卧室里。
拉开被子,淳于沐把她安放在床上,再顺势把被子盖好,刚要起身离开,醉酒中的那个人儿突然伸出胳膊拉住了他的手,“沐叔叔,别走。”
“我不走,乖,我去外面给你倒杯水进来。”
“不要,你哪里也不要去。”
“好,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陪你!”淳于沐顺势靠在床头,宋天依便摸索着窝进他的怀里。
“天依,吐了那么久,难不难受?”
“……”,宋天依翻了个身,酒精的效果,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见。
淳于沐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新闻。
“沐叔叔”,怀里的人突然翻来翻去,“沐叔叔,我以前从不信天意。”
“……”
“他们想把我带回国的时候,说我是宋家的人,理应为宋家出力。那时我就在想,这世上没有这样不公平的道理。”
“……”
“后来我自杀,却没死成,他们又说那是天意,我理应替宋家做些什么。”
“……”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不甘!可是,你知道吗,再次回来的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我和你,是不是就是天意?不然,一个在英国,一个在中国,不同的圈子,不同的年龄,怎么会走到一起?”
“……”
“他们说想获得什么样的幸福,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付出的多,自然就收获的多……如果,遇见你的代价就是要过那样的十八年,那我也没有什么不甘了……”
“……”
“如果一定要经历那样的难过才能遇见你,收获现在的幸福,那……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
“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值得!”
倚在床头的男人迟迟没有说话。他知道宋天依已经醉了,他此刻就是说了什么,她未必会听见。
可内心里还是无法想象的震撼。
她明明那么不甘,明明那么难过。
现在却说,“如果一定要经历那样的难过才能遇见你,收获现在的幸福,那……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值得……
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值得……
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值得……
淳于沐在心底反复念着这句话,宽厚的手掌不断摩擦着宋天依的小脸,他的嘴角,也带着暖暖的笑。
……
-
怀里的人一直睡得不踏实,所以体贴的沐大少一直以同样一个姿势倚在床头搂着宋天依。
凌晨三点,宋天依醒了。嗓子似是撕裂了一般的干痛。这是喝多了的典型症状。
“沐叔叔,我想喝水。”
闻言,淳于沐打开了床头灯,“我去给你倒。”
他披上一件睡袍,出了卧室,然后端进来一杯白水,又端进来一杯蜂蜜水和一些水果茶点。
吐了,嘴里一定没味,所以怕她喝不下白水,便又准备了一杯蜂蜜水。
吐了,所以胃里发空,怕她饿,所以又端来了茶点水果。
论起对宋天依的贴心来,他沐大少若排第二,谁还有资格排第一呢?
宋天依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淳于沐,心头一热,鬼使神差的迎了过去。
“沐叔叔”,她一把搂住他,傻傻的吻上他的唇。
“不是渴了吗?来,先喝点水,白水还是蜂蜜水?”
“都行”,宋天依像是树袋熊一般挂在他身上不下来,“沐叔叔喂我。”
“怎么喂?用勺子?”淳于沐失笑,笑她的孩子气。
“不是!”宋天依靠近他,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道,“我要沐叔叔嘴对嘴喂我。”
……!!!轰的一下,大脑乱了分寸,淳于沐愣怔一下,怀里的人以为他不愿意,撅起了嘴。
淳于沐再次失笑,端起蜂蜜水,自己喝了一口,又转而送进宋天依嘴里,如此反复,喂了小半杯。贴着宋天依柔软的身体,他已经有些火热难耐了。
但是……念及宋天依刚刚喝了那么多的酒,他又不忍心再去折腾她。
于是只能早早“熄火”,赶快脱离开宋天依的身体,“好了,喝完水了,睡吧。”
“我要抱着沐叔叔的睡!”宋天依再次攀了过来。
“额……”淳于沐明显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越大的火热,“我有些工作还要处理,你先睡,乖……”
“不要嘛……我要你陪我……”
“额……”淳于沐有些为难。
宋天依看着他片刻间额头上就升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沐叔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额……确实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宋天依担心起来,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有点高,又慌得去摸他的后背,微凉的小手覆上他火热的皮肤,淳于沐有点忍不住了。
“沐叔叔,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身上好热……”
“……”,淳于沐顿了顿,“依依,你确定你不是在我身上到处点火?”
点火?某女愣怔了几秒,突然反应了过来。
脸,瞬间就红了。
“好了,你先睡吧,我去冲个澡!”淳于沐拍了拍她的头,顺势给她盖好了被子。
“不要!”宋天依再次站起来,从后面搂住了他,“沐叔叔,一起洗。”
“你确定?”沐大少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看着某女,“若是现在不睡,可就不是洗洗澡那么简单的事了!”
“我……我知道……”,宋天依的脸色更加红起来。
那还等什么?人家都那么主动了,他沐大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煞风景了?
说时迟那时快,沐大少从床上将某女捞起来,直奔浴室。
于是,从洗手池到浴缸,从浴缸到床边,从床边到床上,昨晚刚刚痴缠过的两个人,今晚再次沉沦在一起。
昏黄的床头灯映不到整间屋子,却把某二人之间的氛围映的火亮。
伴随着床垫摇摇晃晃的声音,本就醉酒头晕的某女,终于在甜蜜的疲累下,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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