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8章 迎圣典 不想瞧不起自己

    第0228章不想瞧不起自己

    夏澜城所处的乌兰山脉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地域，这里一年四季气候宜人，惟独到了深夜会冷得一塌糊涂。尤其是梅雨季节，夜风更是冷得刺骨，巨大的昼夜温差导致了许多奇特的现象，有时候甚至会在夜里下起鹅毛大雪，但第二天清晨就不见踪迹。

    夏澜城深夜的繁华和喧闹，属于东街的富人区。

    这里灯火酒绿，纸醉金迷，这里没有寒冷和潮湿，整个晚上都是激情四射，灯火通明，然而这里对于穷人来说永远是奢望，穷人们没有夜生活，他们早早的就钻进被窝，一是因为忍受不了寒冷，而是因为休息好了明天还要上班。

    当然了，彻夜不眠的可不止是东街而已，夏澜城天启宫里，国王的书房也是。

    相传夏澜城国王陛下，九炎族当代家主无天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巅峰修行者，在十多年前发生的圣魔战争中是威名显赫的大功臣，辅助羽冥王消灭十魔深入人心，为世人所敬仰，羽冥王陨落后，无天率领九炎人对北国寒冰城发起总攻时失败，给无天造成了灾难性的影响。无天断了一条手臂，他用巅峰修行者的一条手臂和羽冥王留下的冥珠作为献祭，开启封魔法阵给寒冰城蒙上了一层封印让灭世无法踏出。

    失去了一条手臂后的无天变得苍老了许多，连实力也开始倒退，现如今传闻无天只能发挥宗师大成的实力，而且这辈子恐怕都再无缘踏入巅峰了，不过虽然如此，无天依旧是泰武数一数二的强者，就算是圣都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无天回到夏澜城之后，重伤之下依旧精力旺盛，每晚只需睡下2个小时即可，夏澜城刚刚建成国内繁杂事项极多，无天虽有领导才能，但依旧事必躬亲，在大臣们眼中永远是比你聪明而且比你勤奋的人。

    今夜依旧如此。

    轮值换班的时候到了，守门的小伙早就哆嗦的快要疯掉了，看到新来的顶班，急不可耐的扔下钥匙和武器，随便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这该死的天气，阴冷潮湿，厚重的盔甲根本不能抵抗寒冷，没有人愿意在多做停留。

    赵志成便是新来的守卫，他没有抱怨，接过轮换的钥匙和印章，在门口安静的守卫着。

    在昨天，赵志成因为在校场公然殴打同伴而被鞭子抽打，同时也被骑士团停职，发配到天启宫来当值，赵志成的新长官听说了赵志成惹事的来龙去脉，再加上一些人的授意，自然不会给赵志成指派舒服的位置，于是，便有了这份夜班。

    如果只是领导看不顺眼也就算了，连同伴也要整他，深夜轮值的换班时间是2个小时一班，然而赵志成足足等了5个小时依旧没有人来替换他，他被冻的双手青红嘴唇泛白，他望着窗外的天色，心道这一晚看来是要自己一个人熬过去了。

    无天体恤下属，因此夜晚当值的只有守卫，侍从全部回去睡觉，因此夜晚的端茶倒水也全都交给了守卫，赵志成算好时间，倒上一杯热茶，小心翼翼的推开了书房大门，无天并没有抬头看他，依旧埋头写写画画，赵志成心里有些纳闷，国王陛下就不担心自己是刺客前来行刺？不过转念他就释怀了，像是境界达到无天这种地步的修行者，基本也不怕普通刺客行刺或下毒了吧。

    赵志成将茶杯放到无天的书桌上，突然察觉到一丝怪异，这书房怎么比外面走廊还要冷？赵志成四下环望，发现壁炉的火不知是熄灭了还是根本没有打开，冷风往房间里灌，原来是不知道谁因为粗心没有关窗户。

    赵志成于是走到窗口，准备将窗户关上。

    “谁让你关窗的？！”

    声音来自一阵埋头奋笔疾书的无天，身为强者又曾经是巅峰强者，虽然只是普通的一声呵斥却也夹杂着压人的气势，让赵志成心底一颤，当即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时，无天放下了手头的笔，缓缓站起走下书桌，走到赵志成面前，“把它打开吧，寒冷可以让人保持清醒，也可以磨练意志，世人皆畏惧寒冷，其实本王也不例外，只是本王经历过十倍于此的寒冷，习惯了而已”

    这是赵志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这位名声赫赫的王者，无论是他严肃沉着的神情，还是那只空荡荡的衣袖，都隐隐放射出令人敬畏万分的气场。

    赵志成抱拳，“陛下深意，小人敬佩。”

    无天眯起眼来，仔细的打量着赵志成。

    无天突然大笑道，“你好像是新来的轮值守卫，是被人欺负了吧？”

    赵志成苦笑，“小人不知陛下何意”

    无天慢慢说道，“不想承认吗？你们都以为本王不知道？到本王这里值夜班的士兵多半是得罪了上头人的，每天晚上站班，白天还要操练，有几个最后能坚持下去？况且整整一晚都是你一个人在门外守卫，想必起码已经过了两轮班了吧”

    赵志成十分惊讶，惊讶的是无天认出自己是新人，惊讶的是无天那么忙碌的人居然会对自己已经多上了两轮班这么一件小事情。

    赵志成叹了口气，“陛下明鉴”

    无天觉得赵志成很有意思，虽然被人欺负，虽然是个新人，但是面对自己却不卑不亢，很有风范，于是无天重新回到座位，依旧望着赵志成。

    “你叫什么名字？”

    赵志成，“陛下，小人叫赵志成。”

    “赵志成？”

    无天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据说是林教头推荐的新一批见习骑士，来自东山里屋，就连项云海也十分看好你，跟本王提过两句，赵志成，你为何落魄至此？你可知道你自己得罪了谁？或者做错了什么？”

    赵志成面无表情，“小人恐怕知道是谁。”

    赵志成当天事后见过阿南，是阿南告诉了他是谁要搞他，赵志成决计不会想到那个对自己有怨念的家伙是骑士团总教头的儿子关宝，那个和自己同一批进来的见习骑士，理由嘛，恐怕是因为嫉妒。

    无天并不关心是谁，冷笑道，“东山里屋，穷鬼，赌徒，强盗，窃贼的发源地，历史上那里就是一块被所有人遗弃的土地，那里的人天生反骨，喜欢和人斗狠，盛产胆大包天的反贼，大多数人浑浑噩噩，赵志成，怎么会有人愿意推荐你来夏澜城？”

    赵志成将拳头捏紧，不言不语。

    无天仿佛没有看到，继续说道，“听说你能力出众，在骑士团中脱颖而出，经过项云海，常教头和关教头三方保荐，直接成为骑士，这三个老家伙好久都没有聚到一起过了，如今竟然为了你出马，想必你的仕途也会是片平坦，可是谁知道你冲动妄为，竟然出手打了一个侮辱你的同伴，被骑士团暂停职务，可有此事？”

    赵志成，“是，确有此事。”

    无天冷哼，“哼，愚昧至极。”

    赵志成，“小人现在也觉得当时殊为不智，可是如果要让小人再选一次，小人依旧会这么做。”

    无天，“哦？为何？”

    赵志成，“小人不愿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不想瞧不起自己，赵志成并非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为何，他不愿多做解释，懂的人自然会懂。

    “自己瞧不起自己吗？”无天闭目，嘴角依旧是冷笑，“你很有骨气，也很重感情，你不许别人辱你家乡亲人，可是你可知道这世界绝大多数人看不起你们家乡，却为何不见你和他们动怒，刚刚本王也说你东山里屋不是了，你为何不对本王动怒？你如此没有原则，莫非就不会瞧不起自己？”

    赵志成咬牙切齿，不知如何回答。

    无天睁开双眼，“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王身边也需要有风骨之辈，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试探你的能力，如果你做的好的话本王可以提拔你做天启近卫分队队长，同时让你回到骑士团继续历练，而且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人对你的身份说三道四。”

    赵志成眼前一亮，“但凭陛下吩咐”

    无天不咸不淡的说道，“本王年轻的时候，最痛恨躲在后面使阴谋诡计的小人了，给你三天时间，去把坑害你的家伙全都找出来，无论他们是帮凶还是主犯，还是被人当枪使了，无论身后停靠着怎样庞大的势力，赵志成，本王给你一把斧头和令箭，你敢去报仇吗？”

    赵志成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无天，“怎么了？”

    赵志成摇摇头，“小人万分感谢陛下青睐，但是小人做不到。”

    无天皱眉，“为何？”

    赵志成苦笑，“小人也不知为何，但不耻于这样公报私仇，不想瞧不起自己”

    无天大笑，“不想瞧不起自己，又是这句话，赵志成，莫非你心中没有憎恨？”

    赵志成不置可否，“若是五年前的小人定然已经出手报复了，但冲动往往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引发更深层的矛盾，这几年一路走来，小人经历过太多冷眼和嘲笑，也许是心里麻木了也许是自己动摇了，小人已经做不到如同曾经那般凌厉了”

    也许我们都是不愿承认，不愿承认自己曾经改变大概是因为我们分不清隐藏在背后的对错大概是因为不愿意告诉自己，曾经因为可笑的原因妥协过

    无天面目变得尖锐，“你当真做不到？”

    赵志成低头，“陛下恕罪”

    许久，无天长叹一口气，“起来吧赵志成，你本心如此矛盾，你不愿得罪人，又不愿意融入其中，如此平庸至极，究竟是豁达还是挣扎”

    矛盾

    老实说，赵志成说不后悔只是漂亮话而已，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何要出那一拳攻击阿南，明明在此之前已经无数次被嘲笑，冷漠过，但为何当时自己会如此气愤，只知道不后悔却不明白为什么，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瞧不起自己？怎样又能让自己瞧得起自己呢？自己没有答案吗？

    “陛下，小人”

    无天摇摇头，打断了赵志成，说道，“赵志成，或许你并不适合这里，如果你只是一名纯粹的军人或许你可以做的很好，可是夏澜城并不缺这样的人，你宁折勿弯，即使受过这么多挫折依旧无法磨灭本心的棱角，使得你变得格格不入，你无法委屈自己迎合他人，又不愿意心狠手辣排除异己，你这样犹豫不决只会让最终失去一切嗨，项云海对你的期望很高，他把你当成下一个圣骑士来培养，可是你太弱了，你的心智不坚，又怎么能面对你的敌人呢？你早晚会走向和那个家伙相同的道路”

    那个家伙？谁？

    赵志成隐约记起林教头和他说过的那个叫磐石的人。

    无天再次缓缓站起，负手而立，“夏澜城还很年轻，他四周充满了各种危机，世家，长老，军政，内外，夏澜城需要的是一个能领导他排除隐患的人，你的出身造就了你的人生观，价值观，你没有种族的骄傲和信仰，你的弱点太多，能轻易被矛盾击垮，你心境不稳，前路堪忧”

    无天满脸尽是失望，赵志成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陛下圣明”

    无天叹息，“你回去吧，赵志成，回到东山去做一个普通的农民，留在夏澜城，你早晚有一天会被彻底毁灭”

    回去？

    无天这是要赶赵志成回去吗？离开这个充满了明争暗斗，离开这个充满了冷漠和不解的城市，离开这个致命危险的漩涡，也离开这个唯一能让自己满载荣耀的机会？离开吗？

    赵志成一阵晕眩，离开吗？

    这样一无所获的回去？这样狼狈不堪的回去？这样一败涂地的回去吗？

    赵志成好不甘心，自己从小自命不凡，励志要扬名立万改变家乡的现状，可是这些年任凭他四处造访名师，任凭他如何展露才华，欣赏和懂自己的却始终只是少数，而巨大的阻力仍然让前路渺茫而漫长。

    为什么？

    为什么无论如何努力，收获总是令人不满？

    莫非自己真的只是孤芳自赏？莫非那些壮志豪言只是笑话？

    赵志成已经迷茫很久很久了，如今无天一句你早晚会被彻底毁灭，让赵志成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绝望。

    赵志成沉默许久，原地磕了三个响头，“小人谢陛下开导，小人已然明白，但恳请陛下能够让小人将今天的晚班站完，小人不愿有始无终，不愿意将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瞧不起自己。”

    瞧不起自己吗？又是瞧不起自己？赵志成从头到尾说过三次不愿意瞧不起自己，究竟是内心卑微至极，还是心气骄傲过盛？

    无天愣了一下，嘴里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瞧不起自己吗？”

    赵志成已然起身，向无天行礼，然后收拾着桌面上那杯早已放凉的茶，准备出门。

    无天望着赵志成离开的背影，嘴里默默念叨，“就算被所有人都瞧不起，但依旧不愿意瞧不起自己吗？赵志成，你究竟是心气有多高，命运如此对你，难道你就没有不甘和愤怒吗？”

    赵志成苦笑着回头，“陛下，小人没有愤怒，只是不甘，但小人已经挣扎过，这次来夏澜城，小人已经想过这样的结局”

    没错，赵志成早就想过会落魄的回来。

    赵志成在看到自己弟弟妹妹，父亲母亲满怀希望，骄傲还有憧憬的眼神目送自己离开家乡时，他就想过自己灰头土脸回来后，大家失望，遗憾的眼神，赵志成受不了这份落差，但也无能为力，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挣扎吗？”无天的双眼突然变得无比明亮，“赵志成，本王突然改变主意了，你想要挣扎，本王不会不给你机会，本王要和你做个约定。”

    约定？

    无天走到满脸不解的赵志成身前，“你没有荣誉，本王可以给你荣誉，你没有信仰，本王为你创造信仰，从今天开始，你留在本王的身边给本王当亲卫兵，从此你不听命于任何人，只服从本王的命令，但你依旧不能遗忘课程和修行，本王要你一年之内成为武骑士，五年之内成为圣骑士，十年之内本王让你超过项云海，你是否能做得到？”

    无天不理会赵志成的满脸震惊，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做到，本王赐你伯爵爵位，让你成为世袭贵族，并给你五个世袭爵位，你可以授予任何人，本王将东山里屋赐予你做封地，5年内免去一切农税和商税，你可以向长老会申请三个改革制度的提案，本王会无条件支持你的想法，本王刚刚说的这些内容，即使本王死了，下代国王依旧有效，你看怎么样？”

    十年时间超过项云海这可能吗？

    赵志成完全惊呆了，不过却并非是为了这苛刻的条件，而是无天如此大方的许诺。

    无天的亲卫自从寒冰城一战之后，无天的亲卫全数死在寒冰城，无天自此再也没有收过一名亲卫，而现如今，这个职位轻松的落到自己头上了？而且只自己一人？赵志成心下明白，无天这其实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还有

    夏澜城如今所有的贵族几乎都是大世家大门地，夏澜城在成立后本身极少颁发贵族席位，即使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未必能谋得一个位置，而赵志成却有了能成为伯爵的可能性，成为伯爵拥有领地，那么自己就能组建一支私属军队，就可以保护家乡免遭，五年免农商税，自然可惜吸引外商，外农增加人口，三个改革提案更是三张空头支票，任自己随意填写内容。

    赵志成知道，东山穷，里屋是强盗流氓的发源地，想要做普通人都不行，如果国家肯化精力建设东山，那么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可是谁会这么做呢，长老会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选择，而一旦自己能够对东山里屋的军政做主，那么一定能够完善各种资源和制度，不出十年，一定能够把里屋建设的有模有样。

    最重要的是尊严，如果自己真的有出头之日，那么自己的家乡，子子孙孙的后代都能够抬起头来做人了。

    赵志成无比激动，他心怀忐忑的望着无天，差点都忘记尊卑了。

    无天看着赵志成的模样，觉得好笑，“赵志成，你听到本王的话没有？你可否做到？”

    赵志成很像拍着胸脯说能，可是犹豫了一番，却改了主意。

    赵志成泛着泪花，再次跪下，“小人属下竭尽全力属下今后定当用心聆听陛下教诲，不负圣望”

    这一次，赵志成不再是双膝下跪，而是遵循标准的骑士立誓礼。

    无天笑了笑，摇了摇头，“赵志成，你错了，本王不会教你任何东西，让你留下来，只是给你多一口气，给你一段挣扎的机会，自己感悟今后的道路，究竟是颠覆，或者堕落，本王也尚未可知”

    赵志成迷茫，“属下愚钝”

    无天转身背对赵志成，缓缓走向窗边，“赵志成，直到现在本王依旧不能完全确定你身上的可能性，你留下究竟是对是错，现在依旧无法判断，但总要有人在你身上赌一把，那么，与其赶你回家，不如就由本王来赌一把你的未来，改变你的那个人定然不是本王，但他迟早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如今所有的迷茫，或许他都会给你答案”

    赵志成心中一凛，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陛下请明示，陛下说的那人究竟是谁？”

    赵志成第一个想到的是项云海，但是如果是项云海的话，无天为什么不直接说？

    无天一笑，“你早晚会知道的。”

    冷风依旧呼呼作响，但天色已经微微有些亮了。

    远方朝霞映红了天空。

    也映红了无天那张苍老的脸。

    也映红了赵志成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