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镜花水月

    冥海波涛起伏，苍穹雷电交加。冰冷的风刃无情的撕裂着，翻滚的浪尖在闪电余光中愤怒的咆哮着，唯独那根巨大石柱，与其中屹立，雄伟的身姿透着无尽的苍凉与孤独。

    我渡步虚空，手握骨刀，口中吹着那一首无名的葬歌，清冽的哨声穿破无边无际的雷池，回荡在波澜壮阔的冥海上。

    仰望巨大的石柱，感受那犹如上天的威压，突然发现自己渺小如一只卑微的蝼蚁，莫名的一粒尘埃。

    我相信，今日若是踏破这擎天柱，便是见到那朵丢失的曼陀罗，此次征途，将会功德圆满。

    随风飘忽于石柱脚下四周，闻着来自苍古的不凡气息，萦绕心头的葬歌浮现脑海，幻化一幅幅生死轮回的画面。

    不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几个百年了，只记得那天空的沧月不断阴晴圆缺，那天上的雪花白了漆黑的大地，那漫地的树木化作了遍地的花草，那如墨的土地沉沦化作了一望无际的冥海。

    沧月之下，曾经沉寂的虚空迎来末日的咆哮，大地崩塌，海水淹没，唯有我，万里仍独行！

    这是宿命，一个未知的因果。

    就如我这身后绿色的披风，是伴我数百年的千万只萤火虫所化，那当中的因果，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记忆就像虚空撕裂的闪电，意志就像这无际翻滚着银涛的冥海，这手中的骨刀闪烁的是对未知生命的探求之光。

    “该动身了。”我喃喃自语。

    坚硬似铁的石壁泛着丝丝寒气，浸入骨髓，通身麻木。我定下心神，全神贯注，手起刀落，随着星火四溅，那苍古的石壁上跃然冒出一个纹迹狂草的字来。

    这是一个熟悉的字 ，数百年以来在我手中不断演化的字，是刻在了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根石柱和石峰的字，其中蕴含着的天地之道是我此生不渝的信念之力。

    我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念，但知道这个字就是我存在的因果，也是我的宿命。

    字体透着淡淡的白光，仿佛黑夜传说里的萤火虫，黎明之前那黑暗尽头闪现的一抹曙光。我内心是平静的，波澜不惊的浮现出一个个字体来，手中的骨刀随意走神，如风雨无形般，伴着漫天飞溅的石火，那陡峭而粗糙的石壁上纷纷落下一个个形神兼备的字来。

    时光荏苒，冥海的浪涛平了又翻，翻了又平，苍穹的雷电隐了又现，现了又隐；那孤寂的沧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唯独那擎天柱上浮云，依旧重重叠叠。

    一个人，一把刀，一根石柱。

    不记得是三百年了，抑或是四百年？我从当初的壮年模样变成了今天两鬓斑白的老人。人的生命不是无限的，这近千年的避尘渊修炼，让我知道存在即是道理的至理，也让我不敢妄自菲薄的主宰他人命运的避世之道。

    几百年的铭刻，无休无止的攀临，沿途的笔迹落满粗糙的石壁，原本刻出的字形却因为经年累月的风蚀雨浸变得模糊不清，数百年的孜孜不倦，才攀登不到石柱的三分之一！

    如今冥海涛声依旧，苍天孤月仍旧独明！只是人虽然是那个人，刀仍旧是那把刀，石柱依旧是那根石柱！只叹那人已老，刀已光芒褪色，又怎能征服这比天还高比地还沉的石魂呢？

    或许，这根石柱就是我的墓碑？还有这脚下的冥海就是我的归宿？

    我累了，突然发现自己能力有限。

    这擎天柱就像通往永无止境的天路，任你如何的坚毅与忍耐，都无法攀临顶峰，即使你手中的刀再锋利，你的脚步再勤勉努力，在它面前，一切的拼搏都只是苍白的徒劳。

    这一天，我头发苍白，人已垂暮，那把骨刀在手中重若万钧，每刻完一个字，都感觉走完一个人生般漫长。曾经记得当初自己的豪言壮语，曾经的无数次轮回之境，在如今的明悟间，猛然发现:世间万物，存在即是道理，存在与消亡，如梦似幻，如空若虚。

    我是谁？我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

    这个曾经困扰自己无数次的问道，直到今天，我突然对此没有了兴趣。因为，我已经有了答案。我不过是一枚即将飘零的叶子，或是一颗正要陨落的星辰，或是一瓣随风舞动的雪花，或是一滴生于天死于地的雨水……

    归途何处？天地无处不是归宿。

    我不再勉强自己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自己虚度年华，妄生徒劳，只想在迟暮之年里看看这熟悉的世界里，那天空悠悠的浮云 ，那海面壮观的惊澜，还有那天际尽头悬挂的沧月，是否如往日般美丽皎白？

    自我记忆起，一直都在寻找那一朵曼陀罗花，几百年的轮回，在这个世界里刻下了无数的字，走过的路生满了一只只萤火虫，那是我活着对未来希望的信仰。

    如今，希望不再，一切如梦似幻。

    我蹒跚走在海面上，仰望天空，皓月当空。那根擎天柱插入云间，仿佛一把神剑嵌入九天不知何处？这似曾相识的境遇让自己感到生命的渺小而只能无奈的叹息。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即使是现实的，也不过是一场荒唐的闹剧罢了。

    骨刀随着脚步踏着海面划开一道长长的水痕，心静如水，海面荧光闪闪，四面八方传来曼妙的潮声，如同秋季原野之上的虫鸣，仿若一曲古老的歌谣。

    俯身注视着自己的倒影，看着倒挂的沧月和擎天柱，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比它们还要高大，举步踏着它们的倒影，足迹荡开的水纹扭曲了惟妙惟肖的影子，当垂挂的骨刀落入冥水中划开一道水痕的刹那，居然发现那倒挂的石柱影子上凡是被骨刀划过的，竟留下一道漫长的痕迹！

    奇迹！这发现令我不知所措。这难道真是梦幻？从我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境？这奇异的世界，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幻境吧？

    这片天与地，雪花，萤火虫，森林和花海，还有这滔滔不绝的冥水，千变幻化的石林，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境吗？那么，这手中的骨刀，就是打开这幻境所有秘密的钥匙？

    几百年漫长的坚持，一朝顿悟，竟然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幅镜花水月画！

    既然是犹在画境中，这手中的骨刀就是笔，是创造一切存在的动力，是毁灭一切存在的意念。如今，就让我以骨刀为笔，冥海为板，心念为墨，画出一个希望来吧！

    刀，是冥臧九曲刀，是融合百万灵魄凝聚而成，又经历数百年的锤炼，才达到今天聚灵而生的境界。或许，刀的本身已经具备灵性，只等开光那一刻，便是此刀证道之日。

    冥海，因我而生，从涓涓细流的小溪到浩淼无垠的大洋，它见证了我此生的沉浮与因果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存在的道理便是此命之缘。

    眼前若是镜花水月，那这因果而生的缘就是我打破宿命格局的契机。

    我盘膝漂浮在冥海之面上，仰望苍天，耳听四方，以神念冥想，以意志驾驭刀中之灵，化身数百年以来于避尘渊中吞噬的百万灵魄，进而融入冥海中化作无名的水源。

    历经三次沧月残变的时光，终于把意念牢牢融入冥海中，就在今日，我睁开双眼瞭望天地之时，竟然发现这片天地已经化作一片混沌，沧月无影，石柱无踪，冥海无痕。

    这就是空之境吗？

    我心神一片宁静，般若如空，有无若虚，此刻不作画更待何时？！

    “镜花水月么？”我轻声喃喃。

    心神意念，眼前的虚无撕开一道道细缝，瞬间闪出一道道刀痕，伴随葬曲殇魂于这片虚无间划开一条条墨迹，不到片刻，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便凝聚而出——

    一面无边无际的银海，其中水面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柱腰云雾缭绕，深茫的天空之上，挂着一轮残月，光芒穿过云层，洒落在银色的海面上，泛起刺眼的粼粼波光。于链接天与地间的石柱犹如一道雄伟壮观的桥虹，散发出动人心魄的光芒。

    我心神闪过一道灵光，一念而起，手起刀落，百万道魄炁化作一股股乌黑的墨气，瞬间于天地间凝聚出一个个精灵来，他们如潮水般纷纷涌向擎天柱！

    这一幕画境，看在眼里，心神轰鸣，猛然顿悟——

    我们都是苍穹之下的芸芸众生，是天地孕育而生的万灵，从生到死，于天地间繁衍生息，周而复始的不断地轮回着生与死！

    这幅画的境化不就如我每日每夜都在铭刻的字吗？！

    ——“巫！巫！巫……”

    原来如此！数百年的追梦，只不过是成就了一幅“镜花水月”画！数百年的信仰，不过是从来都是寻求一道通往天与地之间的桥虹！

    有时候，人的眼光并不是看得越远就能看清整个格局，这当中因为太渺茫，往往明悟不到乾坤之境的真义。

    “哈哈……”我笑了，内心真正达到了空之境界。

    从容间于海面上站起身来，眯着双眼，瞥了一下眼前那根擎天柱，大袖一甩，手起刀落间，于虚空画几道笔，偌大的天空仿佛被几道黑色的闪电撕裂开，刹那凝聚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字来——

    “巫！”

    我一气呵成，释然间，自然而然地脱口喊出那个字的语音来！

    话语浩荡传开，聚然形成一股股飓风，划开虚空，形成一道道风刃，当中蕴含天地之威，轰然间笼罩在那一根齐天的石柱上。

    随着一阵阵天崩地裂般声音传开，那根擎天柱伴随着乌云闪电的末日景象，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

    那遮天盖地的碎石犹如追命夺魄的流星与火球，拉开狂暴的长虹，夹着万钧之势坠落在浩瀚的冥海之上，一时间，激起万丈波涛，那惊天动地的海啸卷起一道道浪墙，张开巨大的深喉无情的吞噬着来自天上咆哮的怒火。

    （作者有话：这故事写了很久了，酝酿太久，于梦中早已自成一界了，这个格局很大，所走的路将会很漫长与艰难，有时候，信仰是一种高贵的东西，而造梦是伟大的，相信终有一天会功德圆满。感恩读者，感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