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幕 生死相续

    他走着，不自觉地走到了这里。

    狱卒向他问好，眼神中透露出对他的畏惧和惶恐。

    岳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并不在意，说道：

    “带我去第一九八四三号室。”

    一条向下的长长走廊，左右两墙壁上按顺序刻着一个个数字。

    这是由外界机关开发的技术，经过国家机关重新改制过的版本。与神器的封印不同，活人需要采取其他的温柔的方法。对于外界机关而言，有许多方法。

    其中一种是将其放入神器【妖精之笼】，在外界图书馆内部空投下去。这种适用于那些以常规手段已经无法处理，并且确认为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对危害到社会秩序的无期罪犯，其中就包括了具有相当程度的不死性而难以处理的死刑犯。

    而被世界广泛采用的一种便是将其放逐到额外的空间去。但是这些犯人大多是可以改造的，或者说可以利用的。对于依附于本宇宙的额外空间的研究中发现，可以以素数在正实数中的出现规律统合。

    在刻着数字的墙上轻轻旋转自己的双手，他便走入了墙内。

    霎时间，一扫走廊的阴暗，灿烂阳光与芬芳花海在他的面前出现。

    漫山遍野的薰衣草，一排排，一行行，把大地切割。其中零星点缀着一些矢车菊、郁金香等花。风从叶下掠过，抬起花色，带走花香。

    岳渎对这些毫无感觉可言，甚至对薰衣草有些过敏。他走向一旁一个简陋的木屋子。

    两年后的今天，当他再看到章奏婴的时候，竟有些认不出他。

    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老了，从头到脚无不是岁月的痕迹，佝偻着背，黯淡的眼神，还有那瘦弱的身体很难让人联想到他当初那叱咤风云的样子。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拄在地上。

    岳渎以为章奏婴势力还在，应该过得很好，却没想到他竟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竟把这里变成了这样么？是想起了你的女儿吗？”

    岳渎问。

    “你来这里，也不是来看我的丑态的吧？何必这样来问我，来让我痛苦吗？”章奏婴面无表情地答。

    岳渎不语。他对这人实在是充满了各种仇恨。可是这个世界这些仇恨无从找起来。

    看到岳渎这个样子，章奏婴反而笑了起来。

    “你是来找我干什么的？”

    岳渎正要说，又被章奏婴张口止住了。

    “让我猜猜……是发生了什么大危机吗？你决策不了，就来找我了？”

    岳渎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但他来到这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默默答是。

    “岳渎，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色厉胆薄，好谋无断……一遇到超出你轮回经验的事情，你就决断不了了，要来求助于别人了。”

    “轮回经验，那是什么？”

    岳渎又是一脸疑惑地问。

    “就我们两人，你还要装腔作势吗？”章奏婴以杖击地，说：“确实，这件事具有天然的隐蔽性，毕竟超乎过去人们的想象。”

    那双眼神盯着岳渎，给了他莫大的压力。

    岳渎叹了口气，还是说：

    “可是我真的一无所知。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来找你，只是为了一个即将发生的巨大的危机。原来由前外界机关封印的结星旋转轴对群集前几天升空了，全国……不，全球所有的观测站都已经确认会发生足以摧毁全部的地球生态圈。而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和你商议的。毕竟……你的失败不足以让你在这里等死。”

    “那难道不在你的记忆和经验之中吗？”

    章奏婴露出了嘲讽的笑。

    岳渎露出微怒的表情，回应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是什么。而且你不该纠缠于这错误的一点，而对马上到来的危机不谈。你应该得到消息了。”

    章奏婴终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并对岳渎说：

    “那我就明白了。现在我要问你，你究竟经历过几度人生。”

    “我对你所说的轮回经验一无所知，对什么几度人生也一无所知！你不要再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岳渎皱起眉头，左手轻轻摸着右手的伤疤。那是在六兽时候留下的。

    章奏婴看到他的举动，也是叹气，也知道这时紧急，不再为难这人，直言说道：

    “你有几次失言，和在你的卧室中搜寻的异界语言抄本，经过我方调查之后……呵，二十二人第一阿尔法的杜克？亦或是六兽——地上万国？我们通过预言法术……不用我说了吧。这是确信的事情了。碍空昨天已经和我亲自确认了这件事情。你还要继续装吗？既然如此危急了，你也应该拿出点诚意才是。”

    岳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不碍长空，故道白云吗……杜克这人，最初是阿尔法，后来又成了贝塔，现在倒已经是D了。不停的重复中，二十六人居然在增加。我思考过代号的含义，应该是腓尼基字母到希腊字母到现代拉丁字母的变化吧，真是一种奇怪的变化……而我也随之已经了三度的人生。而你居然也两次看破了我。我还真是无能的人。”

    章奏婴追问：“那你又是如何经历了这三度的人生，究竟原理如何？”

    岳渎也不隐瞒，径直说道：

    “魔神重置。我们的世界在来访之后，两度又回到了来访的当日。这个宇宙也随之破损，不再能维持整体的一致性。我也见过了两次世界毁灭的景象。”

    “这样吗？魔神的重置吗？”

    “倘若一个危机到了这么一个地步，以致于单凭真空涨落所能出现的一切奇迹都不能完善地解决，那么对于魔神来说，解决这个危机，也不亚于重新编制这个宇宙全部的可能性和历史。但是这样一做，必须要粉碎多元宇宙无限的连续性。而魔神的浮出好比一个气泡从海底到海面之上融入空气里，可是气泡再怎么在海中膨胀，终归是有极限，只有融入海上的天空，才能无限，更何况还有其他的妨碍……那两次，魔神应该就如此选择了重置这一切，让一切逆行到来访之时……”

    “那么不能回到来访之前吗？”

    章奏婴连忙追问。

    岳渎沉默了一下，又说：

    “我不清楚为什么如此。若要让我猜测的话，这世间的一切应该都是来访之后才出现……才是一种真实，所以即使是魔神也无法逆行到那之前。而来访之前的一切都是为了来访准备的质料……好比于金矿之中取金，我们的意识虽然不变，可是究竟是两种存在了。或者，干脆就是来访创造这一切后，组成我们大脑的粒子运作之下的假象。毕竟人到底是一种物质的生物……物质天生的结构里若就包含着组成我们现在的记忆的全部的话，我们也分不清……我也不能明晰这一切，从一开始，我也并不是学术型的人才。我知道你还想问更多……可是我实在是弄不懂的，即使告诉你，章奏婴，你难道就能想清楚吗？”

    章奏婴的面皮

    “结星旋转轴对群集？你三度人生都没有办法吗？”

    这里的光不知道从何处而来，这里的风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倾斜的大日之下，红紫缤纷的花的海洋，做全部世界的颜色。

    “那两次的人生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或许是蝴蝶效应的后果。”岳渎叹气，猜想自己过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印象里强大的这人估计也是没有办法的，“若是我有，我就不会来放你，更不会和你将这一切讲明。”

    章奏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那就只能抛弃地球离开了，或者解放一具魔神吧。”

    说罢，他惊讶地看到岳渎直接转身离开，只远远抛下一句话。

    “我已经解开了所有的关押。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不会有人阻拦你们的。”

    “原来如此。始终跟随紫微宫吗？”

    章奏婴想到，竟露出了一点微笑。

    “我也要行动起来了。”

    岳渎走出门口，就接到了数个高保密高优先通信。

    他也不紧张，一条条查看。

    正当看着，便发现东北方向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紫微宫……你在战斗吗？不，这是洞神八景、练霞千阳！”

    剧烈的天候变化迅速席卷全境。

    “开始了吗？”

    这当然不是结星旋转轴对群集的事情，而是地球发起了最大的尝试——直接破坏结星旋转轴对群集的尝试。

    他的脚步加快了。

    D所在的月球的位置刚好可以观测到那个拉格朗日点的盛事，他对拯救毫无兴趣，但是却有兴致欣赏一番这盛大的毁灭。

    但他到达月球后，所面临的情况却让他惊疑。

    “你知道吗？在我的同类眼里，人类这种生命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就好像大自然使得人类诞生一样，在我了解到的那些与我同源的生命眼里，也把人类认为是自然的一部分。”大量小电脑似的显像方块成序在广阔的荒芜的月面上逡巡。其中一个对D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慈悲的大人，我被称为伊卢延卡，是由G创造的一种自动机，也是拥有自由意志的生物。在G先生死后，束缚我的三条死则也按照最高原则自动解除了。”

    “你们特意来与我相遇吗？”

    D突然问。

    “并不，也不是我们，只是我。我之前所述的同类只是前几日撤离太阳系来到木星圈的时候才相遇并发生了斗争的生物。而我来到月球是为了观测并且确认古代的人类历史的完结。”

    “你们这么相信人类无计可施？”

    伊卢延卡真诚地答道：

    “我相信人类可以解决。但一旦解决，人类将会进化为新的生物。而且地球决不能幸免。这是我所有的逻辑单元计算的最后结果。”

    没有大气，自然没有风雨，那么也没有花草自然。

    一圈圈的环形山却展现了一种最原始的壮丽。

    可是只有物质，哪怕是再怎么贫瘠的物质，才可以用美丽、壮丽这样的词语形容，一无所有的虚无是绝没有任何美丽可言的。

    宇宙之中，自来访以后，人类所面临的最大的危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