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百姓

    沙心很难受，像是踩了大便一样恶心。

    沙心知道人这种东西有很多缺点，自私却又多情，野蛮却又文明，任性却又端庄。他们恐惧一切无法理解，他们恐惧所有无法掌控。

    “你们疯了！”

    沙心愤怒地大叫。

    他为二郎神不值。

    “我们没疯！你们这些妖人，兴风作浪，谋财害命！还装什么装！”一位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挺身而出，对着邪恶的沙心一通数落。

    他的表现很抢眼，让县里不少老人，学者暗自点头。

    “你们说自己是神，你们可曾护佑过我们？灌县之人，学者甚多，却难有一人中榜！富商无数，却难有一人善终！你还说你们是神？”他越说越是来劲，像是被人从天灵盖注入了灵魂，他觉得，此时的自己，一定光芒万丈。

    你看，那个神不是被说得脸色发白吗？

    沙心沉默了。

    沉默会产生误解，所以人需要说话。但说话却能被曲解，他又必须沉默。

    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是错的，是邪恶之人的时候，说什么有用呢？

    你的正义，恰好是他们口中的邪恶。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有一种人，道德的制高点永远站着他们的身影。

    哪怕你觉得他无理取闹，但与他同一利益的人，却依旧把他捧得高高的。

    “杀伪神！平息龙王之怒！”

    他高举双手，喊着响亮的口号，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起了血红。

    人要屠神吗？

    他们举着农具，一步步靠近沙心，却看不见那个伪神的恐惧。

    只有一个眯着眼笑的人，与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沉默，并不是无言以对，而且在等他们自己闭嘴。

    沙心想通了，所行之事让我心安理得便可，哪管你喊天杀地？

    你若是要讲道理？对不起，我就给你讲拳头。

    我可是你们口中的神啊！人的道理，讲不通的！

    沙心哈哈地笑着，笑得涕泗横流。

    那群人里有各色各样的人，有鬓角斑白的老人，也有黄发垂髫的小孩儿。他们的眼里只有恐惧，没有思考。

    他们想起来了，那个身影终究是神，那玄黄色的湛湛神光，那地上画着的金圈圈，不是他们可以对抗的。

    沙心好笑地看着二郎神画的御魔圈，这种神通猴子也会，原来需要防的不是妖，不是魔，是人呐。

    二郎神，你可曾想到？

    灌江口一时间很沉默。

    突然，两个身影炸开水面腾空而上。

    “哈哈哈哈！你看见了吗！那就是你挡住洪水保护的人！”一个尖利的声音疯狂地吼叫。

    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女性，或者说，不是一个女性，是一堆女性！

    沙心看着那个怪物，它仿佛是一堆女性的集合体，它赤身裸体，身上拼凑着一堆手脚，肩上扛着七八个头颅，每一个都是面容姣好的女子。

    只是她们的面目表情，却是狰狞怒骂。

    她的每一招，都夹杂着滔天怨气，也不知为什么，二郎神竟只是步步后退，抵御着它的攻击。

    虽然它很强，但却绝不至于如此。

    沙心注意到，二郎神的武器都收了，神目也闭上了，他根本没打算降服它吗？

    沙心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怪物。

    但他看得目不转睛，他觉得，这个玩意儿比那些玩意儿顺眼多了，至少不像一坨大便。

    “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神！”

    “他们要杀你！哈哈哈哈！”

    “杀了我还不够，要杀你！”

    “他们自己绝不会想办法，他们能想出的办法，就是抛开自己，找寻一切能平息那个莫须有龙王怒火的办法！”

    “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要杀了他们！”

    它的每一个脑袋都在嚷嚷，面孔扭曲，眼神恶毒，浑身的手脚乱舞着，仿佛要逮着一个人撕得粉碎。

    灌县县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胆小的甚至已经晕了过去。

    胆大地都畏畏缩缩地偷眼看着那些恨不得撕碎自己的脸孔，越看却越觉得眼熟。

    “那······那不是杨二嫂吗？”

    突然，一个拿着菜刀的中年汉颤抖着说道。

    他指着那个怪物肩上的一个头颅，面色白得比沙心还难看。

    “真······真是杨二嫂！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他们畏惧了。

    无法想象的事发生在他们眼前，那个十年前被砍了头扔进灌江口祭祀龙王的女子竟然还活着？

    不，不能说活着，她已经变成了怪物！

    “你，你这个怪物！你果然是怪物！”

    白须白发的老学究以为自己有一身正气，不惧妖邪，跨前一步指着那个头颅破口大骂。

    怪物像是受了惊，那个头颅上怨毒的眼睛绽着红色血芒，一道黑色怨气隔空而至，瞬间便洞穿了那位正气凛然的老学究的心脏，带出了一条血箭。

    我怎么会死？

    临死时，他都想不通，书上说的浩然正气呢？

    沙心只觉得好笑，浩然正气？你们那一身腐朽的玩意儿也好自称浩然正气？别他娘侮辱了那个词。

    “二郎真君，你说我要不要撤了息壤之墙啊？”沙心突然觉得很无趣，没来由地无趣。

    “撤！你快撤！让我淹了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哈哈哈哈！”它又开始疯狂地吼叫，七八张嘴说着同一句话实在是让沙心感受到了什么叫环绕立体声。

    二郎神静静地站在半空中，怪物住手了，他也停止了，他想起自己最先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啊······

    那时，灌县只是一个小村庄，虽然小，但很温暖，小孩子也不怕自己，嘻嘻哈哈地在庭前窜来窜去，老人坐在垂柳下回忆着匆忙的人生，妇人拿着木锤在河边洗着衣服，和煦的阳光晒着，暖暖的，自己很喜欢这里，就这么住了下来。

    怎么不知何时，一切都变陌生了？

    那个怪物肩上头颅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出来。

    她们，竟然是百年来被不断祭祀一个莫须有的龙神而断头投入水中的本县女子！

    二郎神突然有些冷，神仙也会冷？

    他好久没体会到这个感觉了。

    但此时，他只想赶紧的，赶快地离开这里。

    沙心得不到二郎神的回答，撇了撇嘴。

    “老子心情好，洪水冲下去，淹死一些人渣算不得什么，淹死了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可不好。”